「咱們跟之前跟北元打了這麼多年,最大的難處是什麼?」
朱標答得很快:「追不上,守不住。草原太大,我軍深入之後補給跟不上。打完了退回來,他們又回來了。」
「對。所以九邊年屯兵,年花銀子修邊牆,年年還是有漏洞。就算這次利用望遠鏡打了一場大勝,也是由於出其不意,主打速度,抓了零散的部落來補給,若是北元部落和大軍集結一處,我軍無法以速度獲得補給,則勝負未可知。」
林遠用樹枝在地上戳了幾個點,接著在那馬前頭畫了一面牆,「可如果,大明能在草原上直接建一座城呢?」
朱標的呼吸頓了一拍。
「草原上建城?那地方連石頭都難找,怎麼......」
朱標忽然想到了,剛剛看到的水泥塊。
不需要石頭。不需要磚塊。只要帶足了水泥粉,到了地方找水一攪,撒點石子,然後往模板里一灌,幾天之後就是一面城牆。
「帶上足夠的水泥。」林遠用樹枝點著那面牆還有馬,「選一處水源充足的地方紮下去。先澆城牆,等城牆硬了,往上架火炮。」
他抬頭看朱標。
「城牆上有炮,城裡有糧。北元的騎兵跑得再快,啃得動這種東西?」
朱標沒吭聲。他盯著地上那幅簡陋的草圖,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節泛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先生,您是說……把城池修到草原腹地去?」
「只是舉個例子。」林遠站起來,把樹枝丟了,拍手,「不只是北元,凡是不便駐軍的地方都能這麼做。凡是大明大軍打下的地方,都修座城的話,直接就可以解決駐軍地的問題,這樣還怕那些敵人在我軍走後捲土重來麼?」
朱標的嘴唇動了兩下。
「……看來這東西真不能泄露。」
「配方一旦傳出去,誰都能燒。」林遠把語氣壓下來,「大明能用來修城牆,別人拿到了也能。萬一流到北邊去了......」
「不可能。」朱標打斷他,語氣很硬,「這配方回去我就鎖起來,錦衣衛守著,絕無泄露風險。」
林遠點了點頭。
「匠人那邊呢?」朱標又想到一個問題,「周匠頭他們五個人,全程參與了試驗,配方他們心裡都有數。」
「他們只知道十四號的比例,不知道為什麼是這個比例。」林遠往回走了兩步,「而且從今天開始,我會把工序拆開。燒石灰的只管燒石灰,磨粉的只管磨粉,配料的只管配料。每個環節的人只接觸自己那一段,誰也拼不出完整流程。」
「分段保密。」朱標點點頭,「此法可行。」
「嗯。後面量產的時候也這麼幹。哪怕有人跑了,他也只會一個步驟。」林遠看著地上的抽象畫,有些煩躁,思考著要不要回頭練練畫技,素描?
朱標長出一口氣,「先生,此物確實當得起國之重器,放心,孤回去就讓錦衣衛配合。」
他翻身上馬,坐穩了之後往下看林遠。
「先生,那試驗路面什麼時候鋪?」
「明天。」林遠伸了個懶腰,「先鋪一段五十丈的,讓大車來回碾半個月。沒問題的話,我再跟殿下匯報下一步。」
「行。」朱標拽了下韁繩,馬蹄刨了兩下地面,「對了,父皇那邊......」
「可以說。」林遠擺手,「但是最好等試驗路面經受住了驗證再報。陛下那個性子,聽完了肯定當場就要全國鋪開。到時候產能跟不上,反而被動。」
朱標想了想朱元璋的脾氣,深以為然。
「那我先回了。有什麼進展讓人遞個話。」
「嗯。」
馬蹄聲遠去。林遠站在原地,看著朱標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
周匠頭從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
「侯爺,太子殿下走了?」
「走了。」
「那……咱們下一步幹嘛?」
林遠轉過身,兩手叉腰,看著試驗場上那些散落的材料和工具。
「老周,叫你的人來。明天一早,咱們鋪路。」
周匠頭應了聲,轉身跑去招呼人。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試驗場上就忙活開了。
林遠提前讓人在空地上量好了尺寸,兩丈寬、五十丈長的一段路基,昨晚連夜夯了兩遍。土層壓得瓷實,腳踩上去紋絲不陷。
路基兩側立好了木板模框,一尺高,用木樁從外面頂死,免得灌漿的時候被撐開。
"先鋪底層。"林遠蹲在起點處,拍了拍模板,"九號配方,多摻石子,一尺厚。"
五個匠人分成兩組,一組在窯邊攪拌,一組負責運送。攪拌用的是林遠讓木匠趕製的大木槽,四尺長三尺寬,底部帶輪子,可以推著走。
水泥粉、碎石、河砂按比例倒進木槽,加水,兩個壯勞力掄著木鏟攪。灰漿翻滾著變稠,裹住石子,變成一團沉甸甸的糊狀物。
"倒!"
木槽推到模框邊,一傾,裹著灰漿的石子"嘩"地淌進去,攤開一片。
後面跟著兩個匠人,再用夯杵搗實,把氣泡趕出來最後拿木板刮平。
流程不複雜,但體力活不輕。
一槽灰漿倒進去,也就鋪兩三尺長。五十丈的路面,底層加面層,得灌上百槽。
好在人夠多。孫窯頭昨天又從附近村子雇了二十來個壯勞力,按日結工錢,幹勁十足。
林遠沒親自上手攪拌,他的活是盯質量。
每灌完一段,他就蹲下來看漿面有沒有析水,石子分布均不均勻,邊角有沒有空鼓。發現問題當場讓人返工,不含糊。
"這塊石子堆一起了,攪的時候沒拌勻。倒回去重攪。"
"這段水多了,太稀,幹了會起砂。加料補。"
周匠頭在旁邊拿著本子記,哪個環節容易出錯,什麼手法攪得最勻,加水量怎麼控制。林遠說過,這些經驗以後要寫成章程,變成標準化的工序。
忙了一整天,底層鋪完了大半。
傍晚收工的時候,林遠站在路基邊上往回看。已經澆好的那一截路面平整光滑,泛著濕潤的灰色光澤,表面還沒幹透。
周匠頭點頭記下。
七天後,面層開鋪。十四號配方,摻的細石子,水泥量比九號多的多,抹得比底層更光滑。林遠讓匠人們在表面拉出淺的橫紋,防滑用的。
又過了七天。
面層徹底硬化。林遠拆掉兩側的木模板,一條灰白色的路面露了出來。
平整。筆直。兩丈寬的路面上看不到一條接縫,整段渾然一體。
周匠頭用腳跺了兩下,硬邦邦的,跟踩在石板上沒區別。
"拉車來。"林遠沖旁邊招手。
早就備好的兩輛滿載石料的大車被趕了過來。車輪是實心木輪,碾上去"咕嚕"響,沉重的壓痕……沒有。
車過去了,路面上只留了兩道淺灰色的輪跡印子,用手一摸,平的。
"再過一遍。"
又過了一遍。
還是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