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78章 四錠織機

第278章 四錠織機

2026-09-20 00:28:02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工部的偏院裡,那台改造過的紡車擺在正中間。

  林遠到的時候,工部侍郎和兩個主事已經在了,旁邊蹲著個瘦小枯乾的老頭,花白的頭髮用根布條綁著,一雙手布滿了老繭,骨節粗大。

  這就是那個從松江府走了半個月過來的陳老織工。

  「侯爺。」工部侍郎迎上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這位陳老師傅帶來的東西,我們看了半天,確實有些門道。但到底管不管用,還得實際紡一紡才知道。」

  林遠點了下頭,走到紡車前蹲下來看。

  乍一看跟普通的三錠紡車區別不大。木製框架、腳踏板、繩輪,都是一樣的。但仔細看牽伸機構那一段,差別就出來了。

  普通三錠紡車的牽伸是靠紡工兩隻手控制棉條的鬆緊和速度,手、錠子、繩輪三者配合,全憑經驗和手感。三錠已經是人手能兼顧的極限。

  這台車不一樣。牽伸的部分多了一組木質的羅拉,也就是一組軸,兩根並排的圓棍,中間有間隙,棉條從間隙中穿過。圓棍表面刻了細密的紋路,增加摩擦力,靠繩輪帶動旋轉,主動把棉條往前送。

  這意味著紡工的手不用再全程控制牽伸速度了。羅拉替代了一部分手工操作。

  林遠看了半天,伸手撥了撥那組羅拉。

  「這東西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陳老頭從地上站起來,拘謹地搓了搓手。

  

  「回大人的話,小老兒紡了一輩子棉,年輕時候手快,三錠不在話下。後來年紀大了,手跟不上趟,就琢磨著能不能讓車子自己幫著拉線。試了好些年,換了十幾種木料,才找到這個法子。」

  「五錠能紡?」

  陳老頭猶豫了一下。

  「能。但是……」他搓了搓手,「五錠的時候,腳踩的力道和速度得恰到好處,稍微快一點或者慢一點,線就斷了。小老兒自己能紡,但教別人的時候,十個裡頭能學會的不超過兩三個。」

  林遠站起來。

  「紡給我看看。」

  陳老頭應了一聲,在紡車前坐下。他從隨身帶的布包里取出幾團棉條,熟練地掛到五個錠子上,腳踏板一踩,繩輪轉動,羅拉跟著轉,五根棉條同時被牽引著往前走。

  陳老頭的兩隻手在五根線之間來回照看,動作極快,像是在撥弄琴弦。腳下的節奏穩而勻,踏板的吱呀聲跟手上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

  五根紗線同時從錠子上繞出來,細而均勻。

  林遠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確實能紡。但老頭剛才說的問題也很明顯,這五錠對操作者的要求太高了,腳、手、眼三者的配合必須達到極其精準的程度,普通織工很難做到。

  「停一下。」林遠拍了拍手,「把其中一個錠子的線拆了,只紡四錠,再試試。」

  陳老頭愣了一下,照做了。拆掉一個錠子的棉條,重新踩動踏板。

  這回明顯不一樣。老頭的動作鬆弛了許多,手上不用再那麼緊張地來回巡視,腳下的節奏也不用卡得那麼死。四根紗線穩穩地紡了出來。

  林遠又在旁邊看了一刻鐘。

  「工部那邊有沒有年輕的織工?找兩個手腳利索的來試試四錠。」

  工部侍郎趕緊派人去找。

  半個時辰後,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織工被帶了過來。陳老頭手把手教了小半個時辰,兩個年輕人上手試紡。

  第一個織工磕磕絆絆斷了三次線,到第四次終於紡順了。第二個比第一個快些,斷了一次就找到了感覺。

  四錠,可行。

  從三錠到四錠,單台產量直接提升三成以上。這個數字看著不大,但放到整個大明的棉紡體系里去算,那就是幾十萬台紡車的效率全漲三成。

  林遠轉頭看了看工部侍郎。

  「給這位陳老師傅結賞銀。三千兩,正九品待遇。另外,讓他留在工部,再做兩台四錠的樣機出來。五錠那個方案先存檔,等以後匠人水平上來了再說。」

  陳老頭聽到三千兩的時候,整個人呆在了原地,嘴唇哆嗦了好一陣子才「撲通」跪下磕頭。

  「圖紙呢?」林遠問工部侍郎。

  「已經讓人畫了,明天就能出來。」

  「好。畫完之後抄三份,一份存工部,一份送承華殿,還有一份……」


  林遠頓了一下。

  「送坤寧宮。」

  工部侍郎愣了一下,沒問為什麼,應聲去辦了。

  三天後。坤寧宮。

  馬皇后坐在桌前,面前擺著那份四錠紡車的圖紙,旁邊站著玉兒,手裡捧著一本帳冊。

  林遠站在下首,剛把這台紡車的來龍去脈講完。

  馬皇后看圖紙看了半天,抬頭第一句話不是問技術。

  「一台造價多少?」

  「普通三錠紡車的基礎上加一組軸,多費不了多少工料。大批量做的話,一台多出來的成本不超過五十文。」

  馬皇后手指在圖紙邊緣敲了兩下。

  「各縣都能照著做?」

  「圖紙標註清楚,木匠看得懂就能做。不需要什麼特殊材料。」

  馬皇后把圖紙合上,看了一眼身旁的玉兒。玉兒會意,翻開手裡的帳冊,翻到其中一頁。

  「娘娘,各地官坊目前登記在冊的織工有三千二百餘人。若按新政延遲婚育的女子來算,應天府周邊適齡且願意入坊做工的,初步估算……」

  「不用估算了。」馬皇后站起身來,語氣果斷。「圖紙即刻下發各縣。凡是響應晚育政令的女子,優先安排入官家工坊。」

  她走了兩步,背著手,語速很快。

  「織工按月發錢。手藝好的多發,手藝差的少發,但不能不發。這筆銀子從各縣的紡織稅里出,出不了的部分由皇家商行貼補。」

  馬皇后轉過身看著林遠。

  「定遠侯,你覺得月錢定多少合適?」

  林遠算了一下。四錠紡車的產出比三錠高三成,一個熟練織工一天能紡出的紗量折合市價,大約值二十到三十文。扣掉原料和損耗,淨利潤至少有十幾文。

  「底薪每月三百文,計件另算。紡得多的一個月能拿到五六百文以上。」

  馬皇后點頭。「就這麼定。」

  她又看了一眼玉兒。「擬旨的事你來辦,措辭斟酌一下,別弄得太生硬。重點說清楚三件事:官坊招工、按月發錢、優先錄用晚婚晚育女子。」

  「是,娘娘。」玉兒合上帳冊,退到一旁去擬文書。

  林遠看著這一幕,心裡算了筆帳。

  那些夫家之所以逼著媳婦早早生孩子,一大原因是「養閒人虧本」。現在好了,媳婦不生孩子的這幾年可以去工坊做工,每月拿回家三五百文銅錢。對於普通農戶來說,這筆錢不算少了,至少夠補上一個勞力的缺口。

  夫家的算盤一變,阻力就小了一大半,再加上那些懲罰,基本就夠了。

  林遠拱了拱手。「娘娘英明,臣佩服。」

  馬皇后瞥了他一眼,嘴角含著笑意。「少拍馬屁。這主意還不是你出的?」

  馬皇后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遠轉身往外走,路過玉兒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玉兒正低著頭擬文書,筆尖蘸墨的動作乾淨利落。她似乎察覺到了林遠的目光,抬頭看了一眼,微微頷首。

  林遠回了個笑,跨出了殿門。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