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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織機

2026-09-20 00:27:58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老趙認的第一個字是「徑」。

  教他的是個從衛所退下來的老卒,姓周,瘸了一條腿,但寫字極好。周老卒用炭條在木板上寫了個大大的「徑」字,旁邊畫了根圓棍的橫截面。

  「看見沒?這個圈兒從這頭到那頭,穿過正中間的那條線,就叫徑。你們平時說'這根棍子粗幾分',那個'粗幾分',量的就是徑。」

  老趙蹲在地上,手裡攥著根削尖的木棍,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比劃。筆畫不對,撇出去的那一划像條死蛇。旁邊幾個年輕學徒倒學得快些,寫了三遍就有了樣子。

  「寫不好沒事。」周老卒把木板往前挪了挪,「記住長什麼樣,看見圖紙上畫著這個字,知道它說的是'圓棍子穿心那條線的長度',就夠了。明天教你們'厚'。」

  這是軍器局匠人識字班開課的第三天。

  頭一天只來了二十來號人,大部分是年輕學徒,老匠人們端著架子不願意來,覺得丟份。第二天消息傳開了,說教的不是之乎者也,全是跟幹活有關的東西,而且只學一個時辰就放人。老匠人們試探著來了幾個。

  到第三天,鑄造坊那邊連那些個老匠頭手底下的人都來了。

  倒不是林遠或者其他人逼的。是那天有個年輕徒弟拿著張新圖紙跑來問那個匠頭上面寫的什麼字,那個匠頭瞪了半天沒認出來,最後還是旁邊一個上了兩天課的小工告訴他,那寫的是「縫隙不得大於半分」。

  那個匠頭當晚就去了識字班,一聲不吭坐在最後排,跟著寫了一個時辰。

  林遠沒去盯識字班的事。他把這攤子交給了工部侍郎和朱標那邊派來的人,自己鑽回了鑄造坊。

  蒸汽機的事還沒完。

  那台磨豆子的小機器跑了一天一夜以後停了一會,又繼續跑了兩天,檢查後除了換過一次牛皮密封圈,其餘一切正常。朱元璋走了之後第二天又派了王景弘來看,看完回去復命,據說老朱當天就把兵部尚書和工部尚書一塊叫去罵了一頓,把那些『入你娘的』『彼其娘之』這類省略以後的大概意思是「你們這幫廢物加起來不如一個林遠」。

  

  但林遠心裡清楚,這台小機器能做的事太有限了。

  氣缸口徑不到四寸,活塞衝程短,輸出的力量帶個石磨已經是極限。真要用在礦場或者冶金上,得把整台機器放大三到五倍。

  「老湯,你算算。」林遠蹲在地上,用炭筆在青磚上畫草圖,「氣缸口徑擴到一尺二,衝程加到兩尺。鍋爐容量翻四倍。這套東西做出來,光鑄鐵就得多少?」

  湯匠頭蹲在對面,兩手搓著下巴上的胡茬,心裡扒拉算盤。

  「氣缸壁厚得加到半寸以上,不然撐不住。光氣缸這一個件,鑄鐵就得百斤往上走。加上鍋爐、管路、飛輪、底座……」湯匠頭吸了口氣,「整套下來,沒有千斤鐵打不住。」

  「千斤鐵不是問題。」林遠在草圖上標註尺寸,「問題是做出來往哪用。」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礦場和冶金,這兩個方向你覺得哪個更急?」

  湯匠頭想了想。「礦場。」

  「為什麼?」

  「礦場抽水。」湯匠頭伸出手比劃,「侯爺您沒下過礦井,那底下最要命的不是塌方,是積水。越往深處挖,滲水越厲害。現在全靠人力用桶往上提,一口井十幾個壯漢輪班,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把水位壓住不漲。要是這東西能帶動水車往上抽水……」

  林遠點了點頭。

  紐科門蒸汽機最早的用途就是礦井抽水。歷史在這裡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行。第二台就做礦用抽水機。」林遠在草圖底下寫了三個字:礦場用。「氣缸放大,連杆接水泵活塞,不走飛輪轉圈那條路了。直接用活塞杆的上下運動帶動水泵柱塞,一推一拉就是一進一出。」

  湯匠頭的腦子轉了一圈,拍了下大腿。「水碓的反過來!我明白了!那這比帶磨盤還簡單,都不用做偏心輪!」

  「對。結構越簡單越不容易壞。礦井裡頭條件惡劣,越皮實越好。」

  兩人就著地上的草圖對了大半天,把關鍵尺寸和材料全定下來。鑄鐵件的模具由湯匠頭帶人做,鍋爐找軍器局的銅匠配合,管路用鑄鐵彎管焊接。

  「一個月夠不夠?」


  湯匠頭這回猶豫了一下。「緊巴巴的。氣缸鑄造最費時間,開模、澆注、退火、打磨內壁……一個月勉強。」

  「那就一個月。我跟工部說,給你加人。」

  事情安排下去,林遠總算鬆了口氣。

  接下來的日子進入了一種穩定的節奏。白天盯蒸汽機的鑄造進度,晚上偶爾去識字班看一眼。匠人們學得比預想的快,第一批五六十個人里,半個月下來已經有十來個能認全圖紙上的常用字了。

  周老卒教得也有一套,不死記硬背,全是把字跟實物對應著教。教「焊」字的時候直接帶人去鑄造棚看焊接,教「淬」字的時候讓鐵匠當場淬一把刀。匠人們學著學著自己開始琢磨了,互相考著玩,晚飯的時候蹲在地上拿樹枝寫字。

  這股風氣慢慢從軍器局往工部那邊蔓延。

  林遠沒有刻意推動,也沒去邀功。他知道這種事一旦形成了氣候,自己就不需要再管了。

  倒是另一件事,在他沒怎麼留意的時候冒了出來。

  這天下午,林遠剛從鑄造坊回到侯府,來福就迎上來了。

  「侯爺,太子殿下派人送了封信來,說是懸賞榜那邊又有人揭榜了。」

  林遠接過信拆開,掃了兩眼。

  百工技術革新那道榜。揭榜的是個來自松江府的老織工,姓陳,六十多歲了,拄著拐杖走了半個月才到的應天府。他揭的是紡織方面的改進。

  信里附了工部初審的簡報。這老織工帶來了一套改造過的紡車部件,聲稱可以在現有三錠腳踏紡車的基礎上,把錠數增加到五錠。

  林遠的動作停了一下。

  五錠?

  三錠腳踏紡車是當下棉紡的極限。棉花纖維短,牽伸跟不上,三錠已經是一個人能同時控制的上限了。歷史上要等到幾百年後珍妮紡紗機出現,才突破了這個瓶頸。

  這老頭用了什麼法子?

  林遠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裡,衝來福吩咐了一句。

  「備馬,去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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