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沒被他這氣勢唬住,搖了搖頭。
「從小培養的那批,確實只能等。沒有捷徑。」
朱元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但是......」林遠話鋒一轉,「讓現有匠人識字這件事,用不了三五年。」
朱標在旁邊插了句話:「先生,讀書識字哪有那麼容易?寒門子弟苦讀十載才能通一經,那些匠人大半輩子沒摸過筆,怎麼可能短時間學會?」
林遠「嗤」地笑了一聲。
「殿下,誰說讓他們通經了?」
朱標一愣。
「讓匠人識字,又不是讓他們去考進士。」林遠兩手一攤,「他們不用寫文章,不用背四書五經。他們只要看得懂圖紙上寫的東西就行,尺寸多少,用什麼材料,公差要求是幾分,有什麼其他要求。就這些。」
朱元璋的手指鬆了一下。
「殿下。」林遠轉向朱標,「《洪武正韻》收了多少字?」
朱標報了個數:「三萬兩千餘。」
「三萬兩千個字。」林遠豎起兩根指頭,「可日常生活里用到的,殿下知道有多少嗎?臣粗算過,大概不超過兩千字。」
「兩千?」朱元璋的眉毛動了一下。
「對。認識兩千個常用字,市面上的文書、布告、帳冊,基本都能看懂,同時不會有太大障礙。」
林遠在殿裡走了兩步,語速加快。
「可匠人連兩千個都不用學全。圖紙上用的字翻來覆去就那幾樣,長、寬、高、深、厚、徑寸、尺、分、鐵、銅、石、灰、油、火……再加上數字、計量單位、常見的工序用語,環境要求......這些撐死了五六百個字。」
朱標的表情變了。
朱元璋也站住了。
「五六百個字?」老朱的聲音提高了半分。
「五六百個字,夠他們看懂圖紙。」林遠伸出一隻手比劃,「教法也不用按私塾那套來。不用從《三字經》《百家姓》一個背。直接教跟他們手藝相關的字,今天教'鑄'、'磨'、'焊',明天教'徑'、'厚'、'縫',全是他們天接觸的東西。認起來快得多。」
「這些匠人不是沒腦子。」林遠補了一句,「他們能把一根鐵筒的內壁磨到半分不差,能把弩機的扣合件做到絲毫不偏。這種人學五六百個字,用不了多久。」
朱元璋的呼吸重了。
他在殿裡走了三步,突然拍了一下身邊的案桌。
「好!」
朱標被這一拍嚇了一跳。
「好一個五六百字!」朱元璋轉身指著林遠,「朕讓那幫匠人去讀四書五經,十年也讀不出個名堂。可只學五六百個跟手藝有關的字——這法子通!」
林遠趁熱打鐵:「而且不光是字。算術也得教。不用學什么九章算術,就加減乘除,能算尺寸、能算配比就夠了。這些匠人平時做活的時候其實都在算,只是用的口訣和經驗,沒系統學過。稍微一教就通。」
朱元璋在殿裡來回走了兩趟,腳步越來越快。
「教多久?」
「若是集中教、每天教,不耽誤白天幹活,晚上抽一個時辰出來學。五六百個字,臣估計兩三個月。」
「兩三個月!」朱元璋猛地停住腳。
「若是加些獎勵的話,快的可能一個半月就差不多了。」林遠繼續說到,「而且,也不是必須學會五六百個字才能上工,按圖紙或者按同類別零部件來教的話,可能一百個字就能上了。」
朱標在旁邊已經開始盤算了。
「先生,那教的人從哪來?總不能讓翰林院的學士去教匠人認字吧……」
「翰林院那幫人?」林遠嘴角一歪,「讓他們去,匠人沒學會字,倒先學會擺架子了。」
朱標忍不住笑了一聲。
「找識字的老兵。」林遠早就想好了,「衛所里退下來的識字老卒,識字但考不上功名的秀才,這些人有的是。給他們一份差事,管吃管住再給點銀子,讓他們去教匠人。還有那些教化官,願意的也來,也給計功。」
朱元璋聽到這裡已經不踱步了,站在案前兩手撐著桌面,上半身微前傾。
「那工學院呢?怎麼辦?」
「工學院是長線。」林遠的語氣穩下來,「第一批招五十個孩子,從匠戶家裡選。十二到十四歲,手腳靈活,腦子不笨的。前兩年學識字、算術和基礎工藝原理,第三年分科,鑄造、鍛造、燒制、機械,各挑一門專攻。」
「三年之後出來,就是現成的能看圖、能計算、能動手的新一代匠人。而且學的好的,說不定還能帶來點驚喜......」
林遠豎起一根手指。
「並且這些孩子從小受訓,保密意識從第一天就開始灌輸。比半路拉來的成年匠人好管得多。」
朱元璋直起身來。
「銀子的事,你跟戶部說去。場地選在哪?」
「軍器局旁邊就有空地。圈一片出來,蓋幾間房子就夠了。頭兩年不需要太大的地方。」
「行。」朱元璋一揮手,「朕准了。工學院的事你擬個章程出來,三天之內遞上來。匠人識字的事,即刻開始辦。先從軍器局和工部的人里挑,分批來。」
「臣領旨。」
消息傳到工部匠作監的時候,是傍晚收工前。
一個小吏捏著張公文擠進鑄造棚,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聽好了,上頭有令,匠作監和軍器局的匠人,往後每天晚上多留一個時辰,統一學識字。從明日起,不得缺席。"
喊完,把公文往牆上一貼,轉身走了。
棚子裡靜了兩息。
然後炸了鍋。
"識字?讓咱們識字?"
"沒聽錯吧?"
一個姓趙的老鐵匠蹲在地上沒動,低頭看了半天自己手背上的老繭,抬起頭問旁邊的人:"不是官老爺逗咱們呢吧?"
旁邊那人搖頭。
"那怎麼突然…..."
另一個年輕學徒湊到牆邊把公文看了一遍,轉過頭一臉懵:"上頭有蓋章的,應該是真的。"
"識字幹啥?"一個燒窯的中年匠人抱著胳膊,滿臉寫著不理解,"咱們幹的是燒火的活,字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也許是讓咱們去給官老爺抄帳本?"
"滾,抄帳本要咱們這雙手?早磨禿了。"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得了,甭猜了。"
他往那張公文看了一眼,雖然一個字都不認識,但章是看得出來的,紅彤彤一個大印戳在那兒。
"上頭讓學就學唄,還能有什麼事。"
"可是學這個幹啥嘛……"那年輕學徒還是沒轉過彎來。
老趙斜了他一眼。
"你當初進工部是圖什麼來的?"
學徒想了想:"圖口飯吃。"
"對。"老趙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去收傢伙事,"那就別廢話,讓你識字就識字,總比讓你多打一爐鐵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