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跟在朱元璋身後出了鑄造坊,臨走前回頭看了林遠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下頭,轉身跟上了。
馬蹄聲漸遠。
林遠站在工坊門口,等那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才轉過身來。
"老湯。"
"在!"湯匠頭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跪得生疼,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別停火。"林遠指了指還在運轉的蒸汽機,"讓它跑著。煤備足,水備足,十二個時辰之後熄火。"
"十二個時辰?"湯匠頭咂了咂嘴,"侯爺是要看……"
"對。跑滿十二個時辰,停下來之後把氣缸拆開,活塞拔出來,每個零件挨個查一遍。皮圈磨了多少,缸壁有沒有拉痕,閥門翻板有沒有鬆動,傳動連杆的銷子磨不磨。全記下來。"
湯匠頭拍了拍胸口。"侯爺放心,小的親自盯著,半步不離。"
"你的人輪班守,誰也別硬撐。困了就換。但煤和水絕不能斷,斷了重新燒又得從頭來。"
"明白。"
林遠點了下頭,沒再多待。拍了拍身上那層鐵屑煤灰混合的髒污,跨出了鑄造坊的門。
來福牽著馬在外面候著。
"侯爺,回府?"
"回。"
騎在馬上,秋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林遠沒注意這些。他的腦子已經不在蒸汽機上了。
蒸汽機能跑起來,這一關算過了。後面的事情無非是改進、放大、批產,技術問題有湯匠頭和周匠頭頂著,他不需要事事親力親為。
真正卡脖子的,是人。
回到侯府,林遠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沒讓人打擾。
桌上鋪了張白紙,炭筆擱在旁邊。他沒動筆,靠在椅背上,兩手十指交叉扣在腹前,盯著天花板發呆。
人的問題,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他很久了。
匠戶制度把手藝人綁死在戶籍上,爹是鐵匠兒子就得是鐵匠,世世代代。聽著像是有穩定的匠人來源,可實際上呢?匠戶地位低、待遇差,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混日子。好手藝沒人願意學,學了也看不到出頭的盼頭。
現在的瓶頸更具體,不是缺會掄錘子的人,是缺能看懂圖紙、理解標準化生產的人。
說白了,缺的是受過基礎教育的技術工人。
大明的讀書人多嗎?不少。但讀書人都奔著科舉去了,誰肯去當匠人?在這個時代,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工匠是賤業。
林遠揉了揉額角。
得讓一批人識字,還得讓他們願意去干匠人的活。
這兩件事,哪一件單拎出來都不好辦。湊在一起,更是難上加難。
但是不辦又不行,雖然林遠是文科生,但是科學才是第一生產力他也是明白的。
如果放慢腳步的話,倒是可以,但是他做這些就是希望大明能在短短几年或者十幾年內走完幾十上百年的路。
那就要拿主意了,林遠思緒開始亂飛,無意中瞟到了一旁的大明堪輿圖。
嗯......好像可以簡單的謀劃一下......
林遠在書房裡坐到了三更天。
堪輿圖上,大明的疆域被燭光染成暖黃色,周邊的高麗、安南、暹羅、琉球,一個挨著邊界線排列。
他拿炭筆在幾個位置畫了圈,又劃掉,又畫,反覆了七八遍。
最後在紙上寫了兩行字,折起來壓在鎮紙底下。
這事急不了。得一步步來,先把眼前的窟窿堵上再說。
至於那些藩國……得看他們自己給不給機會了。
揉了揉酸脹的後頸,林遠吹滅了燈。
——
第二天辰時,林遠到了承華殿。
朱標正在案前看摺子,抬頭見他來了,擱下筆。
「先生今日來得早。可是有法子了?」
「有點想法。」林遠在側座坐下,「但得陛下一塊兒聽。這事牽扯麵大,臣一個人定不了。」
朱標沒廢話,沖門口的內侍抬了下巴。
「去請陛下。就說鎮遠侯有事要奏。」
內侍小跑著去了。
等人的工夫,朱標給林遠倒了杯茶。
「昨天晚上沒睡好?」
「想事想到三更。」林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什麼事這費神?」
「兩件。一件是匠人的事,一件……」林遠頓了一下,搖搖頭,「另一件回頭再說。」
朱標也沒追問。
約莫一刻鐘,朱元璋來了。
今天不知是批了太多摺子還是沒睡夠,老朱的臉色不太好看,進門就往主位上一坐,兩手搭在扶手上。
「說吧,什麼事?」
林遠放下茶碗站起來,拱了拱手。
「陛下,昨天的問題,臣想了一宿,有些思路。」
「匠人的事?」
「對。」
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兩下扶手。「講。」
林遠沒坐回去,在殿中踱了兩步。
「先說根上的問題。眼下需要匠人幹的活,像是新鋼鍛造、水泥配方、蒸汽機鑄造這些全是國之重器。這些東西的工藝流程,一旦泄出去,後果陛下比臣清楚。」
朱元璋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所以從外面找人是不現實的。什麼招募民間匠人、從別國引進工匠,統不行。唯一靠譜的路子,就是自己培養。」
「嗯。」朱元璋應了一聲,語氣淡的,「然後呢?」
「臣的想法是,開一所工學院。」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從匠戶子弟里挑一批十二三歲的孩子,進來學三樣東西:識字、算術、基礎工藝。三年為期,出來就能上手幹活。同時......」
林遠豎起一根指頭。
「現有的工部匠人,抽出一部分時間來識字。兩條線並行,一個管未來,一個管現在。」
殿裡安靜了幾息。
朱元璋的嘴角往下撇了一分。
「這個法子朕想過。」
林遠愣了一下。
「朕不是沒動過這個念頭。」朱元璋從椅子上站起來,背著手走了兩步,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可你算過沒有?識字這東西,少說三五年才能有個模樣。三年出師?你覺得那幫大字不識的匠戶子弟,三年能學出什麼名堂?」
他轉過身盯著林遠。
「朕等不了那麼久。水泥路要修,蒸汽機要造,九邊軍備要換。哪一樣是能等三五年的?有沒有更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