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從承華殿的窗欞子灌進來,把案上的紙卷吹得翹了邊。
朱標拿鎮紙壓住,把一摞戶部送來的匯總冊子往林遠那邊推了推。
「先生,這是上個月各省商稅入庫的總帳。」
林遠坐下來,翻開第一頁。
數字比他預期的好看。
「錦衣衛那邊查了多少假帳?」林遠把冊子往後翻了兩頁。
朱標從旁邊抽出另一份薄冊遞過來。
「毛驤上個月報了三十七起。大頭在蘇州和松江,有幾家絲綢商把流水做成了三成,被查著了當場罰了十倍。」
「抄出來多少?」
「現銀加貨物折價,六十多萬兩。」朱標說到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克制不住的輕快,「罰沒的銀子直接充入國庫,連走程序都省了。」
林遠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
推行三個月了,商稅這條線基本跑通。
地方上的阻力比預想的小。
原因很簡單,錦衣衛查出第一批假帳的時候,朱元璋把那幾家的下場貼滿了各府衙門口的告示牆。
十倍罰沒,革除功名,家主流放遼東。
殺雞儆猴這種事,老朱做了一輩子,手法純熟得很。
「鹽呢?」林遠問。
朱標的笑意收了收。
「長樂的精鹽產量穩著,日產萬斤上下。往周邊幾個府供貨完全沒問題,但要鋪到全國估計還要再開一個鹽田。」
「鹽價呢?」
「穩住了。」朱標翻出另一份文書,「長樂精鹽的價格壓在每斤十二文,周邊府縣的粗鹽跟著降到了八文。老百姓吃鹽這件事,目前算是過了及格線。」
林遠點了點頭。
精鹽鋪不開沒關係,粗鹽便宜了就行。
老百姓要的是吃得起,不是吃得精。
等產能上來了再說全國推廣的事。
「官學呢?」
說到這個,朱標的表情變了。
他從案底下抽出一本厚冊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先生,您猜查抄寺廟收上來多少東西?」
林遠看著那本冊子的厚度,挑了下眉。
「五千萬兩?」
「八千六百萬兩。」朱標吐出這個數字的時候,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現銀三千二百萬兩,田契折價四千八百萬兩,金器佛像熔了之後又是六百萬兩。這還沒算那些珊瑚玉石和名人字畫。」
林遠吹了聲口哨。
「全天下的寺廟加起來比揚州鹽商還肥。」
「何止。」朱標搖著頭,「有些廟裡的暗窖比縣衙的銀庫都大。杭州有座金光寺,光田契就搜出來七萬畝!七萬畝!一個和尚廟,比當地最大的地主還闊。」
林遠沒接話,等著朱標把情緒倒完。
朱標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坐下。
「父皇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在御書房砸了三個茶碗。罵了整整一個時辰。」
「罵完之後呢?」
「下旨加快各州縣官學的改建進度。」朱標把那本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數字,「目前已經完成改建的官學有三百四十二所,在建的一百七十多所。年底之前能鋪到六百所以上。」
林遠心裡默算了一下。
大明一千多個縣,六百所等於覆蓋了一半。
速度不算慢了。
「師資呢?跟得上嗎?」
「勉強。」朱標的回答很實在,「經義那塊好說,各地秀才舉人有的是。算學和格物就難了,得從國子監往外派。好在今年恩科錄的那批人里有不少算學底子好的,分出去二十幾個充任教諭。」
林遠嗯了一聲。
師資的缺口短期內填不滿,但方向對了就行。
等明年恩科再錄一批,這條線慢慢就能自轉起來。
「說到恩科。」朱標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公文,「明年的恩科詔書已經發下去了。這回是全國範圍,不限國子監。各府各縣的秀才都能報考。」
「甲乙卷的消息傳開了?」
「傳開了。」朱標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味道,「先生您猜現在坊間什麼書最貴?」
「算學?」
「算學漲了三倍。大明律漲了兩倍。連格物方面的雜書都被人翻出來炒到了原價五六倍。」朱標攤開手,「那幫書商賺瘋了。以前擺在角落裡吃灰的九章算術,現在供不應求。」
林遠樂了。
這就對了。
指揮棒往哪指,風向就往哪吹。
以前科舉只考經義,天下讀書人就只讀經義。
現在乙卷考實務,讀書人自然會去補實務的課。
用不了幾年,大明的人才結構就會從根上發生變化。
朱標給林遠續了杯茶,自己也端起來喝了一口。
「先生,官員俸祿那邊的情況也報了上來。」
「怎麼樣?」
「好得超出孤的預期。」朱標放下茶杯,「績效俸祿發了三個月了,各地的考核數據都在往上走。尤其是縣一級的官員,催繳稅糧的速度快了兩成,斷案積壓的數量少了四成。」
林遠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人都是利益驅動的。
以前大明官員的俸祿低得離譜,一個知縣一年才那麼點錢,誰玩命幹活?
不貪才怪。
現在底薪翻了倍,績效獎勵又跟政績掛鉤。
幹得稍微好一點的知縣一年能拿到接近以前三倍的收入,幹得好的能拿五倍。
有了正經錢賺,伸手去撈的動力自然就小了。
「父皇上個月還誇了兩個縣令。」朱標補了一句,「一個是浙江的,稅糧征繳全省第一。一個是河南的,修了十幾里灌渠。都是按績效考核提拔上來的。」
林遠點了點頭。
制度這東西,落地了才算數。
「殿下。」林遠把茶杯擱回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現在大明的國庫,加上這幾個月商稅入庫的,加上查抄寺廟的,總數大概多少?」
朱標沉默了兩息,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數字。
「粗算……刨去拿去修路,俸祿跟其他支出的話,一萬兩千萬兩上下。」
這個數字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洪武開國到現在,國庫年歲入最高的一年也不過千萬兩齣頭。
而且那千萬兩里大半是糧食和布帛折算的,真正的現銀不到三成。
現在,一萬萬兩白花花的現銀趴在太倉里。
朱標長出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感慨。
「先生,大明開國十三年,從來沒有這麼富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