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奉天殿的大門還沒完全打開,殿前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品級從一品排到末等,烏壓壓幾百號人。
天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寒風從南邊的午門灌進來,吹得人直縮脖子。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精神頭比底下這幫哈欠連天的臣子好得多。
鴻臚寺的官員唱了一聲"有本啟奏,無本退朝",早朝正式開始。
頭一件事是河南布政使司遞上來的摺子,說黃河今年水位偏高,請朝廷撥款加固堤壩。
戶部尚書接了話茬,說錢倒是有,但工部那邊人手緊。
工部侍郎出來叫苦,說匠人都被抽調去修水泥路了,實在分身乏術。
三個衙門你來我往拉扯了一刻鐘,朱元璋拍了板,讓工部先調五百人去河南,路那邊的進度緩一緩。
第二件事是雲南那邊送回來的軍報,說邊境土司最近安分了不少,前陣子大明北伐的消息傳過去之後,幾個原本蠢蠢欲動的寨子主動送了降表。
朱元璋聽完哼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接下來又是幾樁小事,鹽引的分配,兩淮漕運的調度,吏部考核官員的名單。
零零碎碎處理了將近大半個時辰,殿裡的氣氛已經有些鬆懈了。
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百官身上掃了一圈。
"行了,今天還有一樁事要議。"
殿裡安靜下來,所有人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龍椅上。
"前些日子高麗國派了個使臣來朝貢。"朱元璋把茶杯擱下,語氣不急不緩,"按理說藩國按期朝貢是常例,該收就收,打發回去便是。可這回高麗的貢品缺了大半,明細上寫的跟送來的對不上。"
底下的文官們交頭接耳了幾句,有人已經皺起了眉頭。
朱元璋繼續說:"咱本來打算直接駁回他們這次的朝貢,讓使臣回去告訴他們的王上,再拿不出像樣的東西就別來了。可轉念一想,大明泱泱大國,真要把一個小藩國的使臣當面轟回去,傳出去顯得咱度量太小了些。"
他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咱讓定遠侯去跟那個使臣接觸了一番。昨天定遠侯進宮來報,說高麗那邊確實事出有因,不是故意怠慢。而且他們還有件要緊的事求大明幫忙。"
朱元璋掃了一眼殿門方向。
"這樣吧,把高麗使臣宣進來,讓他當著諸位愛卿的面說說,到底怎麼回事。朝堂上大家一塊議議。"
朱元璋沖殿門口的太監抬了抬手。
「宣高麗使臣李茂方覲見。」
太監扯著嗓子把話傳了出去,聲音沿著漢白玉台階一層層遞下去。
片刻後,殿門大開。
李茂方一身高麗正使朝服,烏紗帽戴得端正,玉帶束腰,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走到殿中指定的位置,他站定了,撩袍跪下,額頭貼地。
「高麗國正使臣李茂方,叩見大明皇帝陛下,恭祝陛下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打量了他兩眼。
「起來回話。」
李茂方站起身,低著頭,姿態恭敬到了極處。
「高麗到底出了什麼事?貢品缺了,還請大明幫忙。你自己說說看。」朱元璋的聲音不見喜怒。
李茂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雙膝跪地,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陛下!臣代高麗王室,懇請大明救命!」
這聲音不小,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急切,在寬闊的大殿裡迴蕩了一圈。
百官隊列里微微騷動。
李茂方膝蓋沒起來,抬著頭,臉朝龍椅方向仰著,話語急促地涌了出來。
「陛下容稟,高麗近年來遭倭寇侵襲,南方三道幾乎被蕩平。港口燒了,田地荒了,百姓流離,國庫空得發響。」
他的嗓音越來越緊,往下說的時候語速又快了三分。
「更要命的是國內有一個叫李成桂的大將,此人手握七成兵馬,軍中只認他的令旗。王上的調令他陽奉陰違,朝廷的政令出了開京就成了廢紙!」
李茂方的額頭再次重重磕在金磚地面上。
「陛下!高麗王室是受大明冊封的藩國正統!我朝王上年僅十六,身邊無可倚仗之人。那李成桂隨時可能犯上作亂,王室危在旦夕!」
他把頭抬起來,臉上已經掛了淚痕。
「懇請陛下看在高麗歷年恭敬朝貢,忠心不二的份上,伸出援手!保全大明藩國的王室血脈!」
說完,又是三個響頭磕下去,額頭碰地磚的悶響一聲接一聲。
殿內安靜了三息。
隨後炸開了鍋。
「什麼?高麗要咱們出兵?」
「這藩國的家務事也找上門來了?」
「那個李成桂是什麼來頭?」
文官武將交頭接耳,議論聲嗡嗡一片。
兵部侍郎率先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此事需慎重。高麗畢竟遠在千里之外,出兵勞師遠征,耗費甚巨。」
禮部尚書也跟著附和:「高麗內政,朝廷是否該貿然介入?若是今日幫了高麗,明日安南也來求,後日琉球也來請,這藩國的事管到幾時是個頭?」
另一邊,幾個年輕的御史倒是說了句公道話:「高麗王室既然是大明冊封的,大明作為宗主國,若坐視權臣篡逆而不聞不問,恐怕有損國威。」
「有損國威是一碼事,大軍開拔花多少銀子是另一碼事。」戶部的人立刻接上了。
兩派吵了幾個來回,誰也說服不了誰。
武將那邊倒是比文官安靜得多。
藍玉站在武將前列,抱著胳膊,嘴巴半張開了又合上。
他本來想開口駁一句,什麼破高麗的破事也值得大明操心。
可話到嘴邊,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前些日子林遠來他府上喝茶,說什麼「過段日子有個差事」,「手底下親兵別散太遠」。
藍玉的嘴合上了。
他眯起眼,看了一眼殿門口的方向,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爭論持續了一刻鐘,沒有統一意見。
主和的怕花錢,主戰的說不清利弊,中間派在觀望。
朱元璋聽了半天,抬手往下壓了壓,殿裡漸漸安靜。
"行了,吵了半天也吵不出個結果來。"朱元璋開口,"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定遠侯在負責,高麗使臣也是他接待的。把他宣來,讓他說說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朱元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補了一句。
"對了,定遠侯前幾天不小心傷了腿,太醫診過了,說是骨裂。走不了路。朕特賜步輦入殿。"
底下一陣低聲議論。
骨裂還來上朝?這定遠侯也夠拼的。
朱元璋沖殿門方向的太監揮了下手。
"宣定遠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