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
孫師傅帶著二十個木匠,加上工部臨時調來的十五個幫工,把三座大棚的骨架全部立了起來。
松木主梁刨得光滑,榫卯咬合嚴實,頂面的椽子一根挨一根排過去,留出一尺見方的格子。
琉璃作坊那邊也跟上了進度。
第二批八百塊玻璃板連夜運到西苑,碼在棚子外頭,用草墊子墊著防磕碰。
安裝從第三天早上開始。
工匠們兩人一組,一個扶板子,一個抹桐油灰。
玻璃板嵌進卡槽,四邊用灰填死壓實。
幹活的時候不能急,力道稍微大了那麼一點,一尺見方的板子就裂了。
頭一天碎了十二塊,老陳頭心疼得直吸氣。
林遠倒是不在意,吩咐繼續干,碎了的拉回去重新熔了再澆。
第四天傍晚,三座大棚全部合攏封頂。
遠遠看過去,三個長條形的琉璃房子並排立在西苑南牆根底下,在夕陽里泛著暗金色的光。
跟周圍灰撲撲的菜地和枯黃的草垛子比起來,這三座透亮的棚子活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第五天清晨,天光發白的時候面。
外頭的溫度冷得刺骨,就連院子裡的水缸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林遠來到西苑的時候已經到了正午時分,推開大棚最外層的木門,鑽進第一層和第二層之間的夾道。
比外面暖了一點,但不明顯。
再推開第二層的門,進入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的空隙。
暖意上來了,像是從深秋走進了初秋。
最後推開第三層的門。
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熱。
頭頂三層玻璃疊著,陽光穿透進來,照在泥地上。
泥土吸了一上午的熱量,把溫度往上頂。
三層玻璃把這股暖氣鎖在裡面,散不出去。
林遠在棚里走了一圈,後背開始冒汗了。
他把棉袍的扣子解開,又走了幾步,乾脆把外面那層棉袍脫了,搭在胳膊上。
就穿一件袷衣,在裡面待著剛剛好。
林遠心裡估算了一下,外面大概在零度上下,棚里起碼有將近二十度。
三層玻璃的保溫效果比他預想的還好。
他走到棚子最裡面,蹲下來摸了摸泥土。
乾燥,溫熱,手插進去兩寸深,土壤的溫度也不低。
這種環境,種快菜綽綽有餘。
「來人。」
林遠站起來,沖外面喊了一聲。
一個小太監從外面鑽進來,進了第三層的門,一張臉立刻漲紅了。
「侯……侯爺,這裡面怎麼跟燒了地龍似的!熱!」
「去把孫師傅叫來,還有工部那個姓周的主事。另外,讓人從內務府的種子庫里調一批菜種過來。挑長得快的。最好一個月內能割第一茬。」
小太監抱著棉袍跑出去了。
沒過多久,棚子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來的不止孫師傅和周主事。
朱元璋也來了。
老朱今天穿了件半舊的灰藍色棉袍,腳上蹬著一雙粗布棉鞋,活脫脫一個老農民的打扮。
他一腦袋扎進大棚,連過三道門,進了最裡面那層。
「嚯——」
老朱站住了,眯起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圍的溫度。
他伸手解開棉袍領口的扣子,又解了第二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都十二月了啊。」
朱元璋四下看了看,他蹲下去,學著林遠的樣子把手插進土裡。
暖的。
「日他先人的。」
老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頭看著林遠,眼睛裡全是光。
「你小子還真搞出來了?」
「目前看來是可以的。」林遠笑了,「不過晚上溫度肯定會降。白天積攢的熱量扛不了一整夜,到後半夜估計會涼下來。所以還得加點保險。」
林遠指了指棚子北面。
「臣打算在棚里靠北的位置砌幾個小火爐,配上排煙管跟進氣管。白天不用燒,晚上值夜的人添兩次煤就行。」
朱元璋蹲在地上聽著,兩隻手撐著膝蓋,不住地點頭。
「行,你說怎麼弄就怎麼弄。工部那邊隨便調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眼神掃過三畝地的棚子內部。
「要是真能種出菜來……」
老朱沒把話說完,但那個意思林遠聽懂了。
不止是宮裡吃菜的事。
「一步一步來。」
林遠把老朱拉回現實。
「先把這三畝地的菜種出來再說。」
當天下午,磚匠就進了場。
靠北牆砌了六個小火爐,爐膛不大,剛好塞得下三塊煤餅。
排煙管用陶管拼接,從爐子頂上引出去,沿著北牆一路走到牆頭,再從頂上排出棚外,進氣管則是走爐子下方。
一切就緒。
翌日清早,內務府的人送來了菜種。
菘菜,小白菜,油菜種子等20-30天就能收穫的。
林遠親自帶著兩個老圃翻了地,起了壟,澆了底水,把種子撒下去。
他從棚里出來的時候,發現朱元璋還在。
老朱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雙舊布鞋,褲腳卷到小腿,手裡攥著個耙子,正在另一塊地里刨土。
林遠看了兩眼,沒說話,出了棚子。
身後傳來老朱跟圃工聊天的聲音。
「這種子怎麼能這麼撒?你那個間距太大了,浪費地方。來來來,咱教你……」
朱元璋當了皇帝,骨子裡還是那個鳳陽放牛的朱重八。
讓他閒著他就犯困,讓他種地他來勁。
自從內閣建起來以後,六部的常規政務不用他逐條過目了,每天閒出來大把時間。
下棋練字打發不了這位爺的精力,種地倒是剛好。
林遠回到侯府,換了身衣服,剛坐下來喝口茶。
來福跑進來稟報。
「侯爺,宮裡來人了。皇后娘娘身邊的秋鳶姑姑。」
林遠放下茶杯。
秋鳶是馬皇后身邊的二等女官,平時不輕易出宮。
她來了,只有一個可能。
「請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