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工部。
林遠和朱標到的時候,工部侍郎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太子殿下,鎮遠侯。」
工部侍郎彎腰行禮,臉上帶著笑。
「兩位來得正好,蒸汽機改進的生產線這兩天剛調試完,正想著派人去報信。」
林遠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來福。
「帶路。」
工部侍郎在前面引路,穿過幾道院門,到了後院的鑄造坊。
鑄造坊里熱浪滾滾,幾座熔爐正在燒著,火光把整個坊子照得通亮。
最裡面的角落裡,一台巨大的蒸汽機正在運轉。
鍋爐比林遠之前在軍器局看到的那台大了三倍,氣缸口徑粗得像水缸。
活塞杆一上一下地跳動,帶動飛輪轉得飛快。
飛輪連著一根傳動軸,軸上接了兩條分支。
一條分支連著鍛錘,錘頭正在砸著一塊燒紅的鋼錠。
另一條分支連著一台鼓風機,風呼呼地往熔爐里灌。
林遠站在原地,看著這套混合動力的生產線,嘴角往上翹了翹。
「水力和蒸汽一起用?」
「對。」
工部侍郎走到他身邊,指著鍛錘那邊。
「水力鍛錘那幾台還在用,但冬天枯水期不夠穩定。就在旁邊加了這台蒸汽機,帶一台備用鍛錘。水力夠的時候用水力,水力不夠了蒸汽機頂上。」
林遠點了下頭。
「產量呢?」
「比之前快了四成。」
工部侍郎壓低聲音,臉上的笑更深了。
「現在刀槍的產量一個月能到一千五百把,冬天也不怕了。」
朱標站在旁邊,看著那台蒸汽機運轉了好一會兒。
「水泥那邊呢?」
「也裝了兩台。」
工部侍郎轉過身,指了指院子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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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灰窯那邊裝了一台大的,專門帶鼓風機。火候比以前旺了一大截,石灰的質量也上去了。碾磨那邊裝了一台小的,磨粉的速度快了三倍。」
林遠走到蒸汽機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鍋爐底下的煤堆。
「一天燒多少煤?」
「這台大的,一天四百斤。兩台加起來,六百斤往上。」
林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煤礦那邊供得上嗎?」
工部侍郎的笑收了一半。
「勉強夠。但是……」
他頓了頓。
「侯爺,煤礦那邊也在喊人手不夠。開採的人不夠,運煤的人不夠,分揀的人也不夠。現在光靠抓回來的那些異族,撐是能撐住,但要是再多裝幾台蒸汽機……」
林遠沒接話,轉頭看向朱標。
朱標的臉色沉了半分。
「先生,還是人的問題。」
「嗯。」
林遠背著手在鑄造坊里走了一圈,停在那台蒸汽機前面。
「這東西好是好,就是太吃人。」
他轉過身,看著工部侍郎。
「除了煤礦,其他地方呢?」
工部侍郎嘆了口氣。
「修路那邊缺人,鋪水泥的工人不夠,監工也不夠。軍器局那邊缺人,鍛造的匠人倒是夠了,但裝配的人手還是緊巴巴的。水力工坊那邊也在喊,說是要擴建幾座新坊子,人手調不出來。」
林遠聽完,沒說話。
朱標在旁邊聽著,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侍郎,你覺得現在最缺的是哪一類人?」
工部侍郎想了想。
「礦工。」
他伸出一根手指。
「煤礦、鐵礦、石灰石礦,哪哪都缺人挖。沒有礦工,煤供不上,蒸汽機就得停。鐵礦產量上不去,新鋼就造不出來。石灰石不夠,水泥窯就得歇火。」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是修路的工人。應天府周邊的水泥路陛下批了,工部接了活,但人手不夠。現在是從各地徵調壯丁來干,但這些人幹完活就得放回去種地,留不住。」
第三根手指。
「還有就是匠人。會鑄造的、會裝配的、會調試的,全都不夠。」
林遠聽完,轉身往外走。
朱標跟在他後面。
「先生,這事怎麼辦?」
林遠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殿下,我有個想法。」
「說。」
「蒸汽機這東西,除了官用,能不能往民間推?」
朱標愣了一下。
「民間?」
「對。」
林遠把摺扇抽出來,在手心拍了一下。
「工部這幾台是大型的,帶鍛錘帶鼓風機,民間用不上。但我可以讓湯匠頭那邊設計幾款小型的。」
他比劃了一下。
「專門給紡織坊、磨坊、油坊用的。小型蒸汽機,帶個石磨或者紡車,一天能頂十幾個人的活。」
朱標的眼睛亮了一下。
「民間工坊要是用上了這個……」
「那些干磨麵、榨油、紡織的人就能騰出來,去干別的活。」
林遠把摺扇收起來。
「比如挖礦,比如修路,比如去軍器局當學徒。」
朱標沉默了幾息。
「可是民間買得起嗎?」
「買不起可以租。」
林遠笑了一聲。
「工部造出來之後,按月租給各地的工坊。租金不高,但也不便宜。工坊用了這東西能賺錢,自然願意租。朝廷收租金,還能回籠一部分成本。」
朱標的手指在袖子裡敲了兩下。
「這事……得跟父皇說。」
「那就說。」
林遠轉身繼續往外走。
「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確認一件事。」
「什麼?」
「煤炭消耗。」
林遠停下腳步,看著朱標。
「殿下,現在工部這幾台蒸汽機,加上軍器局那幾台,一個月燒多少煤?」
朱標想了想。
「粗算的話……一萬五千斤往上。」
「要是再加上民用的小型機器呢?」
朱標的臉色變了。
「先生的意思是……」
「煤礦得擴。」
林遠把話說死了。
「不擴的話,光靠現在的產量,撐不了多久。」
朱標深吸了一口氣。
「煤礦擴產,又得招人。」
「對。」
林遠攤了攤手。
「殿下,說到底還是人的問題。」
兩人走出工部的院門,站在官道上。
秋風吹過來,把路邊的枯葉捲起來又摔下去。
朱標背著手,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先生,孤有時候覺得……這攤子鋪得太大了。」
林遠沒接話。
朱標繼續說。
「新鋼、水泥、蒸汽機、官學、商稅、捕奴令……每一樣都是好東西,但每一樣都要人。大明的人……不夠用了。」
林遠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遠處。
「殿下,我跟您說句實話。」
朱標轉過頭。
「您說。」
「這些變革,要是按正常的節奏推,得幾十年甚至上百年。」
林遠把摺扇從腰間抽出來,指了指身後的工部。
「蒸汽機改進生產線,正常來說得一代一代慢慢摸索。水泥路修到全國,正常來說得一個省一個省慢慢鋪。新鋼換裝九邊,正常來說得一批一批慢慢換。」
他把摺扇收回去。
「但我們不一定能再活幾十年,能撐一下就撐一下把。」
朱標的呼吸重了一拍。
「所以只能硬撐?」
「不是硬撐。」
林遠搖了搖頭。
「是盡力而為。能推多快推多快,推不動的時候就緩一緩。但方向不能變。」
朱標沉默了好一會兒。
「先生說得對。」
他轉過身,看著林遠。
「那接下來呢?」
「等消息。」
林遠抬頭看了看天色。
「等登州那邊的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