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把頭站在舵輪後面,兩隻手搭在輪盤上,腳底板踩著甲板感受船體的晃動。
纜繩解開的時候,船身輕微地偏了一下,隨即被水流托穩。
沒有那種平底船剛離岸時的左右搖擺。
船頭那道高高翹起的弧線劈開水面,江水順著兩側船舷分流,沒有拍上甲板。
郭把頭眯起眼睛,盯著前方的航道。
「升帆!」
兩個水手爬上桅杆,解開捆索,帆布嘩啦一聲展開,被江風灌得鼓起來。
船速起來了。
方九根站在船頭,兩隻手死死攥著欄杆,臉上的汗比剛才還多。
林遠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緊張,船穩著呢。」
方九根咽了口唾沫。
「侯爺,小人心裡沒底。這船型從沒跑過這麼大的尺寸,萬一……」
「萬一什麼?」
林遠指了指腳下的甲板。
「你自己感覺一下,船身晃不晃?」
方九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甲板。
船在江面上行駛,速度不慢,但甲板只是輕微地起伏,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平底船這個速度早就開始左右搖了。
「不……不晃。」
方九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敢相信。
「那不就得了。」
林遠鬆開手,走到船舷邊上,看著江面。
水流從船底那道尖銳的龍骨線下方切開,分成兩股順著船舷向後流。
船體吃水深,重心壓得低,像一把刀扎進水裡,穩得不像話。
郭把頭在舵輪後面喊了一嗓子。
「侯爺!轉向了!」
舵輪開始往右打。
船頭緩緩偏轉,船身跟著轉過一個弧度。
沒有那種平底船轉向時的遲滯感,也沒有船尾甩得過猛的情況。
整條船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著,順滑地完成了轉向。
郭把頭鬆開舵輪,走到船舷邊上,探頭往下看了看吃水線的位置。
「侯爺,這船……真他娘的穩。」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我跑了二十年江面,什麼船都開過。頭一回見這種船型,一開始還覺得這尖底不靠譜,現在……」
他頓了頓。
「現在我信了。」
林遠笑了一聲。
「你信了就行。接著跑,往下游那個沙洲去,跑兩個來回。」
船繼續往下游開。
江面上風浪不大,但也不算平靜,偶爾有幾道浪頭拍過來。
平底船遇上這種浪,船身會左右晃個不停。
這條尖底船呢?
浪頭打在船頭那道高高的弧線上,水花炸開,順著兩側船舷流下去。
船身只是輕微地顫了一下,隨即恢復平穩。
方九根站在船頭,看著一道接一道的浪被船頭劈開,眼睛都直了。
「這……這真的……」
他轉過身,衝著林遠大喊。
「侯爺!這船能出海!絕對能出海!」
林遠沒回話,只是點了點頭。
船跑了兩個來回,從船塢出去到下游沙洲,再折返回來。
二十里的航程,一個半時辰跑完。
船重新靠回碼頭的時候,朱標還站在岸上等著。
他看見船平穩地滑進引水渠,纜繩拋出來被岸上的人接住,整個過程沒有半點意外。
朱標鬆了口氣。
林遠跳下船,走到他跟前。
「殿下,江面上沒問題。」
朱標看了看那條船,又看了看林遠。
「先生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林遠轉過身,看著那條漂在水面上的尖底船。
「抽調兩艘水軍的船,跟著這條試驗船出海。」
朱標的眉頭皺了一下。
「出海?」
「對。」
林遠把摺扇從腰間抽出來,在手心拍了一下。
「江面上穩,不代表海里也穩。海浪比江浪大得多,風向也更複雜。真要拿這船去跑遠洋,得先在近海試一試。」
朱標沉默了幾息。
「萬一出事呢?」
「所以才抽調水軍的船跟著。」
林遠把摺扇往朱標那邊一指。
「兩艘護航船,一前一後。試驗船出了事,護航船立刻救人。」
朱標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行。我讓陳定那邊安排。」
三天後,登州港。
兩艘水軍的福船停在港口裡,桅杆上掛著大明的旗幟。
那條尖底試驗船停在兩艘福船中間,船身比福船窄了一大截,看著有點單薄。
郭把頭帶著二十個水手又上了船。
方九根這回也跟著上了,說什麼都要親眼看著這條船在海里跑。
船隊出港的時候,天剛亮。
海面上風不大,浪也不高,是個出海的好天氣。
三條船一前一後排開,朝著東邊的海域駛去。
林遠和朱標站在登州港的碼頭上,看著船隊消失在海平面盡頭。
朱標的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袖子裡絞著。
「先生,要等多久?」
「快的話三天,慢的話五天。」
林遠把摺扇收起來,插回腰間。
「殿下,咱們先回應天。等著也是等著,不如去工部看看蒸汽機那邊的進展。」
朱標點了下頭。
「也好。」
兩人上馬,帶著侍衛往回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