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跟著張貴穿過前院,繞過影壁,往外院那排空馬廄走。
路上張貴把情況又說了一遍,語速比平時快了兩成。
「侯爺,那些疙瘩長在腿內側和肚皮底下,不像磕碰,也不像蟲咬,牛碰到就躲。」
林遠沒接話,腳步加快了。
外院那排馬廄平時空著,只偶爾存放幾匹臨時借用的驛馬。
張貴提前把那頭紅白花牛單獨拴在了最東邊的一間裡,門口還特意攔了根木欄,不讓閒雜人靠近。
林遠到了馬廄門口,伸手把木欄搬開,彎腰走了進去。
馬廄里光線暗,他讓來福去找了盞油燈端來。
那頭花牛站在草料堆旁邊,嘴裡嚼著乾草,尾巴甩來甩去,看見有人進來,歪過頭打量了兩眼,嘴巴沒停。
來福把油燈遞進來。
林遠接過燈,蹲下身子,把燈湊近牛的左前腿內側。
張貴說得沒錯。
腿內側靠近蹄踝的位置,長著五六個鼓包。
每個有指甲蓋大小,圓形,中間略微凹陷,邊緣隆起,像是一圈堤壩圍著一個小坑。
顏色偏暗紅,表面的皮繃得緊,看著像是裡頭憋著東西。
林遠把燈往下移,又看了右前腿。
右前腿內側也有,三四個,形態一樣。
他繞到牛肚子底下,趴低身子往上看。
乳房四周散布著十來個紅色丘疹,比腿上的小一些,有些還只是紅點,有些已經鼓起來了,處於不同階段。
林遠把燈放在地上,站起身來,退後兩步。
他盯著那些疙瘩看了很久。
圓形,中央凹陷,邊緣隆起,分布在腿內側和乳房附近。
腦子裡的記憶被翻了出來。
本科時期公共衛生課上的圖片,跟眼前這頭牛身上的東西,吻合度極高。
牛痘。
林遠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
牛痘病毒,屬於正痘病毒屬,跟天花病毒是近親。
牛感染之後會在皮膚上長出這種特徵性的丘疹,從紅點開始,逐漸發展成水皰,再變成膿皰,最後結痂脫落。
整個過程大約兩到四周。
對牛來說算不上致命,挺過去就好了。
但這東西對人類的意義,比黃金還重。
十八世紀末,英國鄉村醫生愛德華·詹納發現,接觸過牛痘的擠奶女工幾乎不會感染天花。
他從一個擠奶女工手上的牛痘膿皰里取了膿液,劃破一個男孩的手臂塗上去。
六周以後,他又給那個男孩接種了天花膿液。
男孩沒有發病。
這就是人類歷史上第一例成功的牛痘接種,也是疫苗的起源。
林遠站在馬廄里,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擺,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牛痘只在歐洲傳播。
亞洲的牛群里從來沒有過這種病毒。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那八個紅毛把這頭牛從萬里之外帶過來,大明根本接觸不到這東西。
林遠的後背貼著馬廄的木柱,腦子裡的另一條信息浮了上來。
朱標的長子,朱雄英。
洪武十五年,死於天花。
明年。
就在明年。
天花這東西在大明不算罕見,每隔幾年就會在某個地方爆發一輪。
大人尚有一定機率扛過去,孩子就難了。
朱雄英死的時候才八歲。
林遠低頭看了一眼那頭牛。
紅白花色的毛皮在油燈下泛著暖光,牛嘴裡嚼草的聲音咔嚓咔嚓的,平平常常。
就是這麼一頭牛,身上帶著的東西,可能救下無數人的命,能從萬里之外的歐洲把牛痘帶來,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說。
如同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幫助大明一般。
包括那個還不知道自己命懸一線的皇長孫。
林遠從馬廄里走出來,把油燈遞還給來福。
「張貴。」
「侯爺請吩咐。」
「這頭牛從今天起,派專人照料,每天餵最好的草料,飲乾淨的水。」
林遠頓了頓。
「不許任何人靠近它,除了餵食的那個人。餵食的人每次出來都要拿鹼皂把手和臉洗乾淨。」
張貴點頭,一條條記著。
「還有,注意觀察它身上那些疙瘩。」
林遠比劃了一下。
「現在是紅色的鼓包,過些天會變成水泡,再往後水泡里的東西會變渾濁,像膿一樣。到了那個階段,立刻來告訴我,一刻都不要耽擱。」
張貴雖然不明白侯爺為什麼對幾個疙瘩這麼上心,但也沒多問。
「侯爺放心,我親自盯著。」
林遠站在外院的月光下,把事情在腦子裡理了一遍。
牛痘病毒的傳播需要接觸。
這頭倖存的母牛身上有活的牛痘病毒,但一頭牛能提供的膿液有限。
而且牛痘從發病到結痂癒合只有兩到四周的時間窗口。
等這頭牛痊癒了,身上的病毒就沒了。
到時候再想找牛痘,去哪找?
得讓病毒傳下去。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再弄幾頭健康的牛過來,跟這頭病牛關在一起。
牛痘的傳播途徑是直接接觸,健康牛碰了病牛的膿皰,或者在同一個食槽里吃食,就有可能被傳染。
只要新牛被傳染了,就等於多了一批「種源」。
一頭傳兩頭,兩頭傳四頭,這條線就不會斷了。
「張貴,再辦一件事。」
林遠轉過身。
「去牛市買五頭母牛回來,年紀輕的,健康的。買回來以後直接關在這頭花牛隔壁的馬廄里,中間的欄板拆掉,讓它們能湊到一起。」
張貴這回忍不住問了一句。
「侯爺,把健康牛跟病牛關一起,不怕傳上嗎?」
「就是要傳上。」
林遠丟下這句話,大步往正院走去。
張貴愣在原地,想了半天沒想明白,最後搖了搖頭,轉身去安排。
侯爺的事,他管不著也猜不透。
照辦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