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種後的第一天,甲組十個死囚什麼反應都沒有。
胳膊上纏著布條,該吃飯吃飯,該罵人罵人,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東宮親衛每天送兩頓飯進去,粗糧餅子加鹹菜,偶爾有碗熱湯。
乙組那十個人關在另一邊,什麼也沒做,吃一樣的東西,日子照過。
第二天,還是沒動靜。
王履每天早晚各去一趟,檢查甲組十人的接種部位。
布條揭開,劃痕結了薄痂,皮膚乾乾淨淨,什麼都沒長。
「侯爺,兩天了,沒反應啊。」
王履站在營地外頭,壓著聲說了一句。
林遠靠在一棵枯樹上,兩手抄在袖子裡。
「急什麼。等著。」
第三天。
王履早上揭開第一個死囚的布條時,手停住了。
劃痕周圍的皮膚泛了紅,不是傷口發炎那種紅,是一片均勻的潮紅,像是從裡頭往外湧上來的。
紅區中心,兩道劃痕的交匯處,鼓起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疙瘩。
紅色,實心,摸上去硬邦邦的。
王履看了足有十息,抬頭喊了一聲。
「侯爺!」
林遠走過來,蹲下看了一眼。
丘疹。
跟那頭花牛最初的症狀一模一樣。
「記下來。第三天,接種處出現紅色丘疹。」
林遠站起身,挨個檢查剩下九個人。
十個人里有七個出了丘疹,另外三個還只是泛紅。
到了第四天下午,十個人全部長出了丘疹。
同一天,最早出丘疹的那幾個,疙瘩變了。
原本實心的紅色小鼓包,中間開始透亮,像是裡頭蓄了一滴水。
王履把臉湊得很近,借著日光看。
「水皰。」
他的聲音有點干。
「跟天花初期的水皰一樣,中間凹的。」
林遠點頭。
「繼續記。」
第五天,所有人的丘疹都變成了水皰。
圓形,中央凹陷,邊緣隆起,透明的液體在皮下晃動。
那個光頭漢子胳膊上的水皰長得最大,有黃豆粒那麼大,鼓鼓囊囊的,他自己偏頭看了一眼,咧嘴罵了句髒話。
「這什麼玩意兒,癢。」
他伸手要去撓,被旁邊的親衛一巴掌拍開了。
「別碰!」
接下來幾天,變化加速了。
第六天,水皰里的液體開始變渾。
第八天,所有人胳膊上的水皰都變成了膿皰,跟那頭花牛身上的一模一樣。
黃濁的膿液撐著薄皮,周圍紅腫了一圈,碰一下就疼。
王履每天跑兩趟,記了滿滿三頁紙。
到第九天的時候,十個人里有四個開始發燒。
光頭漢子燒得最凶,額頭燙手,整個人縮在地上,嘴唇乾裂,嚷著要水喝。
另外三個也是類似的情況,渾身酸軟,沒力氣,額角冒汗。
王履站在營地門口,臉色很不好看。
「侯爺,發熱了。」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壓不住的擔憂。
「四個人在燒,要不要用藥退熱?」
林遠走進去看了一圈。
四個人燒著,剩下六個精神頭還行,雖然胳膊上的膿皰腫得老高,但吃得下飯,罵人的力氣也沒少。
「不用藥。」林遠退出來。
「給他們多喝水,水管夠。別讓他們脫了衣服吹風。等著就行。」
王履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他幹了二十多年太醫,病人發熱不用藥,這在他的行醫生涯里從沒有過。
但侯爺說了等著,那就等著。
第十天,光頭漢子的燒退了。
早上送飯的親衛進去,光頭漢子正坐在地上啃餅子,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虛浮,但眼珠子有光了。
「奶奶的,燒了兩天,跟在鬼門關蹲了一遭似的。」
他咬了口餅,含糊不清。
「不過今早醒來就好了,餓得慌。」
其餘三個發燒的,也在第二天和第三天陸續退了熱,吃喝如常。
沒有一個人出現天花的那種全身性痘瘡,沒有一個人有生命危險。
到第十一天,膿皰達到了頂峰。
十個人胳膊上的膿皰腫到最大,紅暈擴散了一圈,看著嚇人,但人都精神著。
朱橚這天來了一趟。
他站在甲組營地門口,隔著木柵欄往裡看。
十個死囚有的坐著有的蹲著,雖然胳膊上纏著布條,但該罵街罵街,該打瞌睡打瞌睡,沒有一個像是快死的樣子。
「就這?」
朱橚回頭看林遠,表情很複雜。
「發了兩天燒就好了?」
「就這。」
朱橚又看了一會兒,搓了搓下巴。
「那……他們現在算是種上了?以後真不會得天花了?」
林遠沒有正面回答。
「等膿皰結了痂脫落,才算完。到時候還得驗證。」
「怎麼驗證?」
「讓他們碰天花病人。碰了不發病,才算數。」
朱橚吸了一口氣,點了下頭,沒再問。
日子一天天過去。
第十三天,膿皰開始乾癟。
最先接種的那批人,胳膊上的膿皰表面結了一層薄殼,顏色發暗,不再脹鼓鼓的了。
第十五天,痂皮干透了。
光頭漢子的那塊痂最先脫落。
他自己沒注意,早上起來伸了個懶腰,痂皮掉在地上,露出底下一個淺淺的圓坑。
肉色的凹陷,邊緣光滑,像是被人拿勺子在皮膚上按了一下。
是個永久的疤痕。
到第十七天,十個人的痂全部脫落了。
每個人胳膊上都留了一個同樣的圓形凹疤,大小差不多,位置都在接種的那個地方。
除此之外,十個人活蹦亂跳,能吃能喝能罵人,跟沒事人一樣。
王履把三頁記錄整理了一遍,遞到林遠面前。
「侯爺,從接種到結痂脫落,前後十七天。發熱四人,均在兩到三天內自行消退。無一人出現天花樣全身症狀,無一人死亡。」
老太醫念完自己寫的東西,沉默了一陣。
他抬頭看著林遠,眼裡的東西很複雜。
「侯爺,這些人身上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長了一個皰就完了?人痘種上去,好歹也是全身出一遍輕症痘瘡,這個……就一個?」
林遠看了他一眼。
「因為牛痘不是天花。它比天花弱得多,具體的原理大概它只夠在人身上引起一個局部的反應,鬧不起全身的動靜。但人的身體不知道這回事,它只知道來了個敵人,於是記住了這個敵人的模樣。」
林遠用手比劃了一下。
「等以後真正的天花找上門來,身體一看,認識,我打過,然後就直接把它滅了。天花連站住腳的機會都沒有。」
王履聽著,眉頭擰得死緊。
這套說法他從沒聽過,跟古方里的任何理論都搭不上。
但他也無從辯駁。
朱橚站在旁邊聽完,一拍手。
「好,現在就差最後一步了。找個天花病人,讓他們碰一碰,要是不發病,這事就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