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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龍江驛

2026-09-20 00:34:04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鳳陽到應天,三天路程。

  最後這三天,隊伍的速度快了一些。

  官道上來往的商旅和百姓越來越多,城鎮越來越密。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道灰色的城牆輪廓在春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應天。

  大明的心臟。

  應天城南門外三里,龍江驛。

  陳貴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十輛大車排成一條長龍,挽馬的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噠噠作響,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從隊頭傳到隊尾。

  驛站的院牆是新刷的白灰,門口站著七八個穿青袍的文官,手裡捧著簿冊,身後跟著十幾個書吏和雜役。

  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白面長髯,胸前補子繡著鸂鶒,六品官。

  此人是會同館主事,姓周,單名一個恪字。

  周恪帶著人迎上兩步,先朝陳貴拱了拱手。

  "陳百戶一路辛苦,這便是北元使團?"

  陳貴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親兵。

  

  "十車貢物,九個使臣,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全在這了。"

  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份清單,遞給周恪。

  "汪將軍在大同這邊出發前點過一次,太原那邊又點過一次,數目都對得上。你再清一遍,清完咱簽字畫押,我好回去交差。"

  周恪接過清單,翻了兩頁,招手叫來身後的書吏。

  "開箱驗看,逐車登記。"

  書吏們小跑著過去,從第一輛車開始拆氈布、開木箱。

  金錠子在日頭底下反著光,書吏拿秤一錠一錠地稱,另一個在旁邊拿筆記數。

  院門口圍了一圈驛站的雜役,伸著腦袋往裡看,被陳貴的兵一瞪,縮回去了。

  哈丹巴特爾騎在馬上,沒急著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龍江驛的屋頂,落在遠處那道高聳的城牆上。

  應天城的城牆比大同的厚兩倍不止,磚面上看不見一道裂紋。

  城樓上飄著大明的旗,風把旗角吹得獵獵作響。

  城門洞裡進進出出的人流不斷,推車的、挑擔的、騎馬的、坐轎的,亂鬨鬨擠成一團。

  巴雅爾湊過來,壓低了聲音用蒙古話說了句。

  "這座城比大都還大。"

  哈丹巴特爾沒回話。

  清點用了將近兩個時辰。

  十輛車,全部箱子清點完以後,金錠一千二百錠,銀錠三千六百錠,玉器一百七十三件,另有貂皮、鹿茸、麝香若干。

  周恪的書吏把最後一個數字寫上去,在清單末尾蓋了會同館的戳。

  陳貴接過回執,揣進懷裡,沖哈丹巴特爾點了下頭。

  "到地方了。我的差事交完了,剩下的聽周大人安排。"

  哈丹巴特爾從馬背上翻下來,朝陳貴欠了一下身。

  "多謝陳百戶一路照應。"

  陳貴嗯了一聲,沒多客氣,帶著手下一百人撥馬往回走了。

  周恪把清單收好,轉身看著這九個蒙古人。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哈丹巴特爾一遍,語氣不冷不熱。

  "哈丹大使,會同館已經備好了院子。走吧,跟我進城。"

  九個人牽著馬跟在周恪後面,從南門入城。

  城門洞裡的守軍早接到了命令,放行時連盤查都免了,只是每個蒙古人經過的時候,守軍的目光都跟著掃了過去。

  進了城,街面上的熱鬧勁撲面砸過來。

  兩邊的鋪子一家挨一家,布莊、藥鋪、酒樓、茶館、米行、鐵匠鋪。

  叫賣聲、吆喝聲、車輪聲、狗叫聲攪在一塊,震得人耳根子嗡嗡響。

  巴雅爾的腦袋跟撥浪鼓似的左右轉,嘴巴半張著合不上。

  他活了三十年,見過最大的城是大都的廢墟,那地方被朱元璋拿下之後就冷清了大半。


  跟眼前這座城比起來,大都連個縣城都算不上。

  圖們走在隊伍最後面。

  他沒有東張西望,眼睛盯著前面人的後背,腳步不緊不慢。

  路邊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頭圍了幾個孩子,其中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舉著一根糖葫蘆,轉頭看見了隊伍里的蒙古人,大聲喊了一句。

  "娘!蒙古人!是蒙古人!"

  她娘趕緊拽了一把,把孩子往鋪子裡塞。

  圖們的目光在那個小丫頭臉上停了一下,很快收回來。

  會同館在御街東側,離皇宮不遠。

  三進的院子,前院是待客的堂屋和籤押房,中院是庫房和廚房,後面的東西兩個跨院才是住人的地方。

  周恪把使團領到東跨院。

  跨院裡一溜排開五間瓦房,青磚地面,木窗糊著白紙,每間屋裡兩張床、一張桌、兩把椅、一個銅盆架子。

  比草原上的氈帳體面得多。

  "正使和副使住頭兩間,護衛和雜役分住後面三間。"

  周恪站在院子中間,指點著安排。

  "一日三餐由館裡送到跨院,用不著諸位操心。院門口有兩個館丁值守,諸位有什麼需要,跟他們說就行。"

  他頓了一下,語氣加了一層。

  "不過有一條。覲見之前,諸位不得離開東跨院。這是規矩。"

  哈丹巴特爾點了下頭。

  "客隨主便。"

  周恪領著書吏退了出去。

  院門從外面關上了。

  哈丹巴特爾站在院子裡,聽著門閂落下的聲音,抬頭看了一眼四周。

  院牆三步高,牆頭上嵌著碎瓷片,翻不過去。

  東南角有一棵槐樹,枝丫伸出牆外,但樹幹離牆有七八尺遠,借不了力。

  巴雅爾把行囊扔進屋裡,走回來蹲在院子當中。

  "大使,咱們這算是被關起來了?"

  哈丹巴特爾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這麼說。這叫'禮遇'。"

  巴雅爾哼了一聲,沒接話。

  九個人各自挑了屋子,把行囊搬進去。

  兩個雜役去廚房那邊轉了一圈,端回來兩盤饅頭、一碗鹹菜、一壺熱水。

  通譯和記事官湊在一間屋裡吃著東西低聲說話。

  巴雅爾蹲在屋檐底下啃饅頭,腮幫子鼓鼓的,眼睛一直盯著院門的方向。

  圖們端著碗進了自己的屋子。

  他把門從裡頭閂上。

  屋裡安靜下來。

  窗紙透進來一片昏黃的光,照在桌面上那碗沒碰過的水上頭。

  圖們坐在床沿,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聽著院子裡其他人說話的聲音漸漸散了,夜色從窗紙外面一點一點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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