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66章 列陣

第366章 列陣

2026-09-20 00:35:03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四月十八日,丑時。

  天還死黑的時候,大同城裡的號角就響了。

  號角聲從北城樓上傳下來,一聲接一聲,沉悶悠長,穿過城裡的街巷,鑽進每一間營房和帳篷。

  睡著的人被震醒,沒睡著的人從鋪上坐起來。

  整座大同城在黑暗中嘩啦啦動了起來,鐵甲碰鐵甲的聲音,靴底踩石板的聲音,馬匹打響鼻的聲音,匯成一片嘈雜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朝北城門涌過去。

  北城門打開的時候,城門洞裡灌進來的風冷得割臉。

  打頭的是汪興祖的一萬八千大同守軍,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千長槍兵,槍桿扛在肩上,槍頭在暗夜裡泛著冷光。

  他們從城門洞裡魚貫而出,靴子踩在城外的干河灘上,沙地被凍硬了,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大同城北的干河灘,是一片東西寬約三里、南北長五六里的開闊地。

  河早就幹了,河床上鋪著一層碎石和沙土,兩側是矮丘和荒坡,零散長著些枯草和灌木。

  這個地形徐達三天前就盯上了,他讓汪興祖的斥候把河灘的每一寸地都趟過了,哪裡有暗溝,哪裡地面鬆軟馬蹄會陷,哪裡的矮丘可以藏弓弩手,全畫在了一張圖上。

  京營主力從城外大營拔出來的時候,天邊剛剛泛出一線灰白,像是有人在東邊的山頭上抹了一筆淡墨。

  四萬京營兵分成三路縱隊從大營開出來,在干河灘上一點一點地展開,像一卷布被人從中間往兩邊抖開。

  步兵居中。

  三排長槍兵在最前面,身後是刀盾手,再往後是弓弩手。

  長槍兵的陣列排得密實,一個人挨一個人,槍頭朝前,三排錯開半步,從正面看過去像一片倒伏的鋼鐵麥田。

  騎兵分列兩翼。

  左翼是宣府來的一萬五千精騎,打著宣府衛的旗號,馬全餵過了精料,膘肥體壯,蹄鐵在凍土上刨出一個一個的坑。

  右翼是京營的騎兵,人數少些但裝備更好,人人穿著新式魚鱗甲,長刀掛在鞍側,弓囊和箭壺綁在馬臀後面。

  

  汪興祖的一萬八千大同守軍列在中軍左翼稍後的位置,背靠河灘西側的那排矮丘。

  矮丘上提前挖了壕溝,壕溝里埋了拒馬樁,樁子之間拉著絆馬索,壕溝後面的坡上藏了兩千弓弩手。

  林遠站在中軍陣後的那座矮丘上。

  丘頂不高,也就三丈出頭,但四周是平地,視野極好,往北能看出去七八里遠。

  朱元璋的御帳就扎在這座矮丘後面的緩坡上,帳前插著金龍旗,兩千禁衛軍把矮丘圍了三層。

  禁衛軍全是從京城帶來的精銳,一個個身高體壯,穿著鎏金甲,手持長戟,站在那裡跟鐵柱子一樣。

  朱元璋沒待在帳里。

  他穿著那身烏金甲,站在矮丘頂上,腳下踩著一塊被斥候搬上來的平石頭,手裡端著望遠鏡,鏡筒對準了北面。

  林遠站在他旁邊,也架著一具望遠鏡。

  天色一點一點地亮起來,灰白變成了淡青,淡青變成了暗金,東邊的山頭上露出一道亮線。

  晨光像水一樣從東邊漫過來,先照亮了矮丘的丘頂,接著是河灘的東段,然後是中段的步兵陣列,最後把整片干河灘都籠了進去。

  甲片反射著朝陽,八萬人的陣列在晨光下泛出一層暗銀色的光,從矮丘上看下去,像是大地上鋪了一層金屬鱗片。

  徐達騎在馬上,位置在中軍最前排的長槍陣列後面大約三十步。

  他穿著一身黑鐵甲,外罩征北大將軍的戰袍,戰袍被風撐開,上面繡著的飛虎紋隨風鼓盪。

  他的面色極為平靜,兩隻手擱在鞍橋上,偶爾撥一下韁繩讓馬別亂走,目光一直盯著北面的地平線。

  藍玉不在陣中。

  三個時辰前,天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藍玉就帶著兩萬精騎從城西的陽和口出去了。

  兩萬人的馬蹄全裹了布,走的是桑乾河谷的那條窄道,彎彎繞繞翻過西邊那片矮山,目標是繞到北元大軍的西北方向去。

  走之前藍玉跟徐達碰了一下,徐達只交代了一句話,看見信號再動,看不見信號就是趴到明天也不許動。

  藍玉咧了下嘴,沒頂嘴,翻身上馬帶著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遠把望遠鏡的焦距調了一下,鏡筒里的畫面清晰了些。

  北面的地平線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濛濛的曠野,和曠野上偶爾被風吹動的枯草。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

  卯時。

  辰時。

  太陽升高了兩竿,照得干河灘上的碎石開始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八萬人的陣列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像一片長在地上的鐵林。

  偶爾有馬打個響鼻,或者哪個士兵的甲葉碰了一下發出叮噹的聲響,聲音在安靜的河灘上傳出去老遠。

  林遠的手擱在千里鏡的銅管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嗒嗒嗒嗒。

  朱元璋站在他旁邊,一直沒說話,也一直沒放下千里鏡。

  老皇帝站在矮丘上一動不動,像是長在了石頭上。

  忽然。

  林遠的望遠鏡里出現了一點變化。

  北面地平線上,原本平整的天際線多出了一根細細的毛刺。

  很快,毛刺變成了一小段鋸齒。

  然後鋸齒變成了一條線。

  黑色的線,貼著地面,從東往西慢慢地展開,越來越寬,越來越厚。

  接著聲音來了。

  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從腳底板傳上來的。

  一種悶沉的震動,像是遠處有人在用巨大的擂槌砸地面,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頻率越來越快,震動越來越強。

  馬蹄。

  幾萬匹馬的蹄子同時踩在凍土上的聲音,匯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悶雷,從地底下湧上來,順著腿骨往上爬,爬到膝蓋,爬到腰,爬到胸口。

  干河灘上的碎石開始跳動。

  細小的石子在地面上蹦來蹦去,發出沙沙的碎響。

  士兵們的手不由自主地把槍桿攥緊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前排長槍兵的槍頭開始輕微地顫,不是手抖,是地面在顫,震動通過槍桿傳到了槍尖。

  北面的地平線上,那條黑線已經展成了一道寬闊的牆。

  黑色的牆,從東到西鋪了兩三里寬,還在往兩邊延伸,像是有人把一桶墨水潑在了大地的邊緣。

  牆在往這邊移動。越來越近。

  人頭攢動,旗幟翻飛,馬蹄揚起的塵土升到半空中被風吹成一條橫貫東西的黃色帶子,像是給天際線纏了一道髒紗巾。

  北元的大軍來了。

  林遠放下瞭望遠鏡。

  肉眼就能看見。

  兩支大軍隔著干河灘上的碎石和枯草,一個靜如鐵山,一個動如洪水,在大同城北的曠野上,遙遙相對。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