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大營。
王帳里的牛糞火燒得正旺,煙氣把帳頂熏得一片焦黑。
脫古思帖木兒坐在正中的虎皮座上,彎刀橫在膝頭,刀背上已經多了好幾道新的磕痕,全是這些天他拿刀在石頭上砸出來的。
帳簾被從外面掀開,一個哨騎滾了進來。
這人渾身的土,半邊臉上還掛著草碴子,看起來是從馬上摔下來過至少一回。
「大汗!明軍的大隊到大同了!」
哨騎跪在地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城南來了少說五六萬人,騎兵步兵都有,輜重大車排了好幾里長,旗號打了一地,看不過來。」
他吞了口唾沫,把最要緊的一句話說出來。
「隊伍裡頭有金龍旗!」
帳里原本坐著的七八個頭人全站了起來。
金龍旗,那是大明天子的御旗,只有皇帝親徵才打。
「明人的皇帝親自來了?」阿魯台第一個開腔,聲音裡帶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亢奮。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站起來的時候虎皮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半尺。
「好!好啊!朱元璋親自把腦袋送上門了!只要殺了他,明朝就要亂!」
阿魯台轉過身對著脫古思帖木兒,脖子上那條刀疤被火光照得發亮。
「大汗!機會來了!明人的皇帝就在五十里外,只要咱們衝過去,一刀砍了他的頭——」
帳里的頭人們交頭接耳,聲音嗡嗡的。
有人跟著激動,有人皺著眉頭不吭聲。
也速站在靠帳壁的位置,兩手攏在袖子裡,臉上的表情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沒有跟著叫好,只是盯著哨騎看了一陣,開口問了一句。
「明軍的金龍旗插在什麼位置?前頭還是中間?」
哨騎回想了一下。
「中間偏後,兩千多個穿金甲的禁衛兵圍著,里三層外三層的。」
也速點了下頭,沒再說話,退回到自己站的位置。
脫古思帖木兒坐在虎皮座上一直沒開口。
他的右手擱在彎刀上,拇指沿著刀脊來回摩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哨騎的話他都聽見了,帳裡頭人們的反應他也都看在眼裡。
他在想另一件事。
使團出發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
按照孔希武的說法,天花從發病到擴散,二十天到一個月,一座城就該倒下大半。
圖們進了奉天殿,跟朱元璋和滿朝文武同處一室。
一個多月過去了,天花應該已經在應天城裡炸開了。
朱元璋親征,在脫古思帖木兒看來恰恰印證了這一點。
一個五十四歲的老頭子,不好好在京城待著,拖著生病的身子跑到大同來親征,圖什麼?
只有一種解釋——京城裡的局面他已經壓不住了。
天花一起,百官病倒,軍心動搖,他不親自出來穩住場面,前線的兵就要散了。
脫古思帖木兒的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
他覺得自己看穿了。
「大汗。」
聲音從帳角傳來,不大,但帳里的人都安靜了。
孔希武坐在帳角的一把矮凳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袍,頭髮挽得潦草,幾縷散下來搭在額前。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收得很緊。
帳里所有人的目光移過去。
孔希武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抬了下頭,看著脫古思帖木兒。
「大汗,朱元璋不是莽夫。」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起伏。
「他敢親征,必定有所恃。」
阿魯台回頭瞪了他一眼。
「他有什麼可恃的?京城都鬧天花了,他不過是硬撐著出來裝樣子!」
孔希武沒有理阿魯台。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脫古思帖木兒臉上。
「使團出發一個多月了,按說應天那邊應該有消息傳回來,可到現在什麼都沒有。」
他頓了一下。
「沒有消息,才是最讓人不安的消息。」
脫古思帖木兒的拇指在刀脊上停了一息。
「你想說什麼?」
孔希武的嘴唇動了兩下,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一半,只說了一句。
「臣只是覺得,穩妥起見,不宜把全部籌碼壓在天花已經奏效這個判斷上。」
帳里安靜了片刻。
脫古思帖木兒盯著孔希武看了很久。
火堆的煙氣飄過來,遮了半邊視線,他也沒有眨眼。
「不是你告訴本汗的嗎?」
脫古思帖木兒的聲音很輕。
「一個人傳十個,十個傳一百個,擋都擋不住。你是這樣說的吧?」
孔希武的脊背僵了一下。
「臣說的是實情,天花若無防備,確實如此。臣擔心的是——」
「夠了。」
脫古思帖木兒把彎刀從膝頭拿起來,插回腰間。
他站起身,從虎皮座上走下來,走到帳中間的火堆旁邊。
火光從下往上照在他臉上,兩鬢的白髮泛著暗金色的光,眼窩裡的陰影又深了兩分。
「本汗帶了二十萬人出來。」
他掃了一眼帳里的頭人們。
「草原上的牛羊不夠過冬了,馬匹瘦得拉不動車了,老人和孩子凍死餓死了一片又一片。」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結實。
「本汗把能騎馬的男丁全攏起來了,部落里只剩下婦人和孩子。要是打不贏這一仗,回去也是死路一條。」
脫古思帖木兒轉過身,面朝北面帳壁的方向,那個方向是大同。
「朱元璋來了正好。」
他拿手按了按腰間的彎刀。
「捉住他,中原就亂了。殺了他,大明就散了。」
他轉回來,看著阿魯台。
「全軍拔營,往南推進,到大同城北三十里紮營列陣。」
阿魯台等的就是這句話,兩隻拳頭一攥,轉身就要出帳去傳令。
也速站在帳壁旁邊,嘴唇抿了一下,始終沒有開口。
他想說的話跟兩個月前在那頂舊王帳里說的一樣——打不得。
可現在不一樣了。
二十萬人已經拉到了這裡,糧食吃了一半,退路沒了。
說「打不得」三個字,等於告訴所有人來送死來了。
也速把目光從脫古思帖木兒臉上移開,落在帳角那個低著頭的孔希武身上。
孔希武的手擱在膝蓋上,五指攥著布料,指甲都陷了進去。
他也知道了。
大汗聽不進去。
帳簾被掀開,一個又一個頭人走了出去。
北元的大營在夜色里開始躁動,火把從各處亮起來,馬嘶聲和吆喝聲攪成一團。
二十萬人的營盤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人踢了一腳,打著哈欠,伸著懶腰,緩緩地動了起來。
帳篷一頂一頂地拆下來,捲成卷綁在馬背上。
鍋碗丟進皮囊里,彎刀掛在腰上,盾牌架在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