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73章 戰後

第373章 戰後

2026-09-20 00:35:38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大同城北的干河灘上,血腥味到了第二天早上還沒散乾淨。

  四月的日頭升起來之後,氣溫比昨天高了不少,地面上那些凝固的血漬開始發黏,踩上去鞋底能拉出絲來,混著泥沙和碎草,黏糊糊地裹在靴底上。

  屍體還沒來得及全部清理。

  戰場太大了,東西三里、南北五六里的河灘上,北元的人馬屍首東一片西一堆地躺著,有些地方疊了兩三層,底下的馬壓著上面的人,上面的人手裡還攥著斷成兩截的彎刀。

  輜重營的人從天亮就開始幹活,把明軍陣亡將士的遺體先收攏回來,一具一具地搬上牛車,拉回大同城裡停放,等著登記造冊發還家屬。

  北元的屍體就沒這個待遇了,全部就地掩埋,挖坑的活交給了俘虜自己干。

  十萬俘虜被分成了五十個方陣,一個方陣兩千人,明軍分隊看管,每個方陣之間隔開五十步。

  林遠天沒亮就從中軍帳里出來了,騎馬在戰場上轉了一大圈,從西段的矮丘底下一直走到東段那條乾涸的河溝旁邊,馬蹄踩著碎石和乾涸的血泥嘎吱嘎吱地響。

  他在河溝邊上停了一陣,往溝里看了看,溝壁上還掛著斷刀和碎甲片,溝底的碎石全被血浸成了暗褐色,部分碎肉已經開始散發著異味。

  林遠把袖子捂在鼻子上,皺了下眉頭,撥轉馬頭回了中軍。

  回到帳里,他叫來了隨軍的醫官和輜重營的管事,吩咐了兩件事。

  第一件,派人去大同城裡還有附近幾個縣城的藥鋪和石灰窯,把能找到的石灰和硫磺全部徵調過來,有多少要多少。

  第二件,在俘虜營的上風口搭十幾個土灶,灶上架鐵鍋,鍋里燒硫磺,讓煙往俘虜營的方向飄。

  管事聽完了,臉上寫滿了困惑,嘴張了兩下才問出來。

  「侯爺,石灰是拿來做什麼的?」

  「撒屍體上。」

  管事的嘴合不攏了,愣在那裡看著林遠,大概是在琢磨侯爺是不是被戰場上的血腥味熏糊塗了。

  醫官倒是比管事多懂一層,猶豫著開口。

  「侯爺是擔心屍瘴?四月天還不算太熱,屍體腐爛沒那麼快,按以往的規矩,挖深坑埋了就行……」

  林遠擺了下手,打斷了他。

  

  「北元用過天花,誰知道他們軍中有沒有第二個圖們。」

  帳里安靜了一下。

  天花這兩個字一出來,管事和醫官的臉色同時變了,醫官的喉結動了一下,管事往後退了小半步。

  「這些東西能防瘟疫。」林遠把一張寫了清單的紙遞給管事,「照辦就行,別問為什麼。」

  管事接過紙的時候手都在抖,攥著紙轉身就往外跑,跑到帳門口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石灰和硫磺的消息傳到藍玉那邊的時候,藍玉正坐在自己的帳篷里啃一條羊腿,啃得滿嘴流油,聽了傳令兵的話,把羊腿往桌上一拍。

  「定遠侯說的?」

  「是。」

  藍玉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站起來。

  「那還愣著幹什麼,他說撒石灰就撒石灰,他說燒硫磺就燒硫磺,他讓你往河灘上澆醋你也給老子澆!」

  傳令兵領命跑了。

  藍玉自己也沒閒著,連羊腿都不啃了,披上甲出了帳篷,親自去盯俘虜營的布置。

  到了下午,大同城裡和周邊幾個縣送來的石灰裝了二十幾車,白花花的石灰粉從牛車上卸下來,堆在戰場邊上像幾座小雪山。

  輜重營的人拿鐵鍬把石灰一鍬一鍬地撒到還沒來得及掩埋的屍體上,白色的粉末飄起來嗆得人直打噴嚏,好幾個兵卒拿濕布捂著口鼻,眯著眼睛幹活。

  俘虜營那邊,十幾個土灶架起來了,鐵鍋里的硫磺塊被點著之後冒出濃烈的黃色煙霧,嗆鼻的酸味順著風往俘虜營的方向涌過去,飄了一大片。

  俘虜們蹲在地上捂著鼻子咳嗽,有人用蒙古話罵罵咧咧,被看管的明軍一腳踹安靜了。

  消息傳到朱元璋那邊的時候,老皇帝正在大帳里看戰後的初步清點報告。

  聽說林遠在戰場上撒石灰、在俘虜營燒硫磺,朱元璋抬了下眼皮,沒問為什麼,只是哼了一聲。

  「他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隨他去。」


  然後繼續低頭看報告。

  林遠自己沒閒著,他讓太醫院隨軍的六個醫官分成三組,每組兩人,帶著一隊明軍士兵,到五十個俘虜方陣裡頭挨個檢查。

  檢查的內容很簡單,看俘虜身上有沒有皰疹、水泡,或者潰爛的傷口,特別是手臂內側和胸口這些容易出疹子的地方。

  醫官們一開始不太明白為什麼要查這些,但林遠把天花的症狀跟他們說了一遍之後,六個醫官的臉全綠了,幹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十萬俘虜,五十個方陣,從下午查到天黑,又從第二天早上查到中午,六個醫官看了十萬張臉、二十萬條胳膊,累得眼睛都快瞎了。

  結果送到林遠手裡的時候,他正站在矮丘上看著底下的石灰撒布作業。

  「侯爺,查完了。」

  領頭的醫官聲音都是啞的,連續兩天沒怎麼合眼,眼窩底下青了一圈。

  「十萬俘虜,沒有發現一例皰疹,更沒有天花的症狀。」

  林遠接過醫官遞來的檢查記錄簿,翻了幾頁,合上了。

  圖們是唯一的一顆子彈。

  脫古思帖木兒把所有的賭注押在了一個死人身上,押在了一場根本沒有發生的瘟疫上,然後帶著二十萬人衝進了大明的新鋼鎧甲和長刀面前。

  林遠把記錄簿遞還給醫官。

  「辛苦了,去歇著吧。」

  醫官行了個禮,轉身走的時候腿都在打晃,被旁邊的同僚扶了一把才沒摔倒。

  林遠站在矮丘上,往北看了一眼。

  戰場上的石灰已經撒了大半,白色的粉末覆蓋在那些屍體和血泥上面,遠遠望去,干河灘上像是落了一場不合時節的薄雪。

  硫磺的煙還在飄,黃色的煙柱從土灶上升起來,被風吹成長長的帶子,拖在俘虜營上空,慢慢散開。

  來福牽著馬在丘底下等他,看見他下來,湊上前低聲問了一句。

  「侯爺,您是擔心那幫韃子身上還藏著天花?」

  林遠翻身上馬,撥了一下韁繩。

  「不擔心了。」

  他的目光從那片白茫茫的戰場上掃過去,落在遠處大同城的城牆上。

  「這場仗,還挺乾淨的。」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