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大軍從大同拔營南返。
拔營的動靜從天不亮就開始了,帳篷一頂一頂地拆下來,捲成捆綁上大車,鐵鍋、水缸、箭矢、藥材、多餘的刀槍鎧甲,一樣樣地往輜重車上碼,碼得滿滿當當,車轍在泥地里壓出兩道深溝。
十萬俘虜被編成了運輸隊。
這是林遠的主意,十萬人光關著餵飯就是一筆嚇人的開銷,不如讓他們幹活,把從北元營地里繳獲的牛馬往南趕。
繳獲的數目不小,兩萬多頭牛馬,加上幾千隻羊和一些駱駝,稀稀拉拉地排了好幾里長。
俘虜們被分成小隊,每隊百人,趕著牲口走在大軍後面,兩側有明軍騎兵看管,跑是跑不了的。
脫古思帖木兒被關在一輛囚車裡。
囚車是趕工做的,四麵糊著鐵皮,焊得嚴嚴實實,只在側面留了一個拳頭大的透氣孔,從外頭看過去就是一個鐵盒子,架在兩個輪子上,由兩匹騾子拉著。
孔希武和蒲念祖的待遇比脫古思帖木兒還差,連囚車都省了,直接綁在兩匹馬的背上,趴著,手腳全纏了鐵鏈,嘴裡塞著布團,鐵鏈跟馬鞍上的扣環鎖在一起,顛簸的時候整個人在馬背上晃來晃去,像兩袋糧食。
看管這兩個人的錦衣衛校尉寸步不離,走路的時候手搭在刀柄上,連上茅房都是兩個人換班盯著。
大軍出了大同城南門,沿著官道往南走。
徐達騎在隊伍前頭,身邊是藍玉,兩個人並肩走著,馬的步子不快,官道上鋪了水泥的那一段還沒到,土路上的塵土被前面的步軍踩得飛揚,飄過來糊了兩人一臉。
藍玉從出發那一刻嘴就沒合上過。
「你是沒看見,老子從那丘陵後面衝下來的時候,兩萬騎兵,鐵甲在太陽底下那個亮啊,跟銀河倒下來似的!那幫殿後的韃子老弱回頭一看,腿就軟了,有個老牧民直接從馬上滾下去跪了……」
徐達騎在馬上聽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藍玉沒察覺,繼續講。
「鑿到中軍的時候,王旗就在前面,脫古思帖木兒那三千怯薛軍倒是硬,但老子的新鋼刀一砍下去,他們的鐵甲跟紙糊的一樣……」
徐達的眼角抽了一下。
藍玉還在說。
「最後那條河溝里才是真痛快,三千怯薛軍從溝底往上爬,咱們的人在溝沿上往下劈,那個場面……」
「藍玉.....」
徐達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
藍玉扭頭看他。
「嗯?」
徐達斜眼看著藍玉,有些窩火的開口說到,「入你娘的!你他娘的講了他娘的三天了!狗日的你他娘要是再他娘的給老子講一遍你狗日的見鬼的場面!老子就他娘的把你狗日的綁囚車上跟他娘的狗日的脫古思帖木兒做伴去!」
藍玉的嘴終於合上了,訕訕地撓了一下後腦勺,縮了縮脖子。
但他臉上那股子得意的笑怎麼也壓不下去,嘴角往下撇了兩回,又翹回去了,反反覆覆,像是嘴角上裝了彈簧。
大軍行進的速度不快,一天走四十里左右,主要是後面那些牲口拖了速度,牛羊走得慢,動不動就停下來啃路邊的草,被俘虜吆喝著趕了兩步又停。
消息比大軍跑得快。
八百里加急的捷報在大軍拔營的當天就從大同發了出去,兩騎快馬一前一後衝出城門,沿官道拼命往南跑,跑死了三匹馬,三天之內把捷報送到了沿途各府縣的衙門裡。
「大同大捷!北元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生擒北元可汗脫古思帖木兒!」
這道消息像是往滾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炸了。
從大同到應天,一千多里的路,沿途的府縣村鎮全炸了鍋。
大軍走到忻州的時候,城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知府帶著全城的文武官員在城門外跪迎,百姓站在官道兩側,前前後後涌了好幾千人,比趕集的場面還熱鬧。
有人在路邊擺了香案,線香插了一排,青煙裊裊地飄在風裡,磕頭的聲音咚咚咚地響成一片。
有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路邊哭,不是傷心的那種哭,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鬆了口氣的哭法,眼淚稀里嘩啦地往下掉,嘴裡說著從今往後不用再擔心韃子打過來了。
孩子不明白娘親為什麼哭,仰著臉拿小手去替她擦眼淚,擦不乾淨,自己也跟著癟了嘴。
大軍過了太原,進了鳳陽地界。
鳳陽的反應更大,這是皇帝的老家,老朱家的根。
官道兩旁不光站了人,連田地里幹活的農戶都扔了鋤頭跑出來看,光著腳板子踩在田埂上,手搭涼棚往官道方向望。
走了十幾里路,遇上一個老農。
七十多歲的樣子,頭髮白得跟石灰似的,佝僂著腰,跪在路邊的土坎上,雙手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渾濁的米酒,酒面上還漂著幾粒沒濾乾淨的碎米。
他的兩條胳膊直直地舉著,舉得發顫,嘴裡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皇上!老漢代全村謝皇上!」
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大半,但前隊的禁衛兵還是聽見了,回頭往後看了一眼。
朱元璋騎在隊伍中段的位置,隔了二三十步遠,那個聲音剛好飄到了他耳朵里。
他勒了一下韁繩,馬慢了半拍。
旁邊的太監有眼色,小跑著過去把那碗酒接了過來,碎步跑回來雙手呈到馬鞍旁邊。
朱元璋伸手接了碗,沒有猶豫,仰頭喝了。
米酒渾濁,酸裡帶甜,算不上好喝,但他一口喝乾了,把碗遞迴給太監。
「碗還回去。」
太監又碎步跑過去,把空碗塞回了老農手裡。
老農捧著空碗跪在土坎上,渾身抖得厲害,拿袖子在臉上抹來抹去,肩膀一聳一聳的,說不出話來。
朱元璋已經騎馬往前走了,沒有回頭。
林遠騎在隊伍里,把這些場面一一看在眼裡。
他注意到朱元璋的臉。
老皇帝的臉上沒有得意,沒有驕傲的神色,甚至連笑容都沒有,那張被刀刻一樣的皺紋覆蓋的臉上,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林遠見過種地的老人在秋收之後蹲在糧倉門口抽旱菸的樣子,糧食堆滿了倉,但老人蹲在那裡不說話,只是一口一口地抽菸,臉上沒有歡喜,只有一種「總算熬過來了」的倦。
朱元璋現在的表情就是那個樣子。
大軍繼續往南走,過了鳳陽,奔著黃河渡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