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到蒲津渡的時候,天快黑了。
浮橋上過不了大隊的人馬,跟來時一樣,步軍先走,騎兵牽馬慢慢挪,輜重大車和俘虜的運輸隊得等到第二天才能過。
朱元璋下令在渡口北岸紮營歇一宿。
帳篷沿著河岸鋪開了一大片,炊煙從各處冒出來,飄在暮色里。
黃河水在腳下涌著,不算急,但水量比春天來的時候大了一些,打在浮橋的鐵鏈上嘩嘩地響。
天徹底黑下來之後,營里安靜了不少。
走了好幾天的路,人和馬都乏了,兵卒們吃了飯就鑽進帳篷倒頭睡了,連聊天打屁的力氣都沒有,倒地就鼾聲如雷。
林遠在中軍帳里坐了一陣,處理了幾份軍務上的文書,抬頭的時候發現蠟燭已經燒了大半截。
他放下筆,起身想去找朱元璋匯報一件事,掀開帳簾走出來,問了門口站崗的禁衛兵。
「皇上在帳里嗎?」
禁衛兵搖了下頭。
「回侯爺,陛下半個時辰前出去了,說是透透氣,往河岸那邊走的。」
林遠順著河岸往西走了幾百步,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把河面照出一片明明暗暗的碎光。
河岸邊上有一棵老柳樹,春天的柳條已經抽了新芽,長長的枝條垂下來,在夜風裡輕輕擺著。
朱元璋坐在柳樹底下的一塊石頭上。
烏金甲脫了,換了一身灰布的常服,兩隻腳懸在河岸外面,靴尖離水面還有二三尺的距離,河水從底下涌過去,帶著泥沙的腥氣。
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出來,顴骨上的輪廓很硬,額頭上那些皺紋在這種光線底下更深了,髮鬢全白。
「定遠侯,來這邊。」
朱元璋頭也沒回,叫了一聲。
林遠在他旁邊找了一塊差不多高的石頭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面朝黃河。
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滿滿一河的亮片,水流推著這些亮片往東走,走了就來新的,源源不斷。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只有河水的聲音和遠處營地里偶爾傳來的馬匹嚼草料的動靜。
朱元璋先開的口。
「林遠,你說,這天下……交給標兒,行不行?」
林遠偏頭看了他一眼。
老皇帝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也不知道在看水還是在看月亮。
「太子殿下仁厚聰慧,又有治國之才,天下交給他,是百姓之福。」
朱元璋笑了一聲,笑里沒什麼高興的意思。
「你這話跟朝堂上那幫人說的一樣圓滑。」
他轉過頭來,兩隻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嚇人。
「咱問的不是這個。」
林遠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朱元璋的目光從林遠臉上移開,重新落回河面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咱問的是,有你在,標兒撐不撐得住。」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像是每個字都在嘴裡翻了兩遍才放出來。
「你這些東西,精鹽、煤餅、水泥、蒸汽機、新鋼、牛痘……你往後肯定還有更多更麻煩的東西要往外掏。」
朱元璋拿拇指在膝蓋上碾了一下。
「這些東西每出來一樣,朝堂上就要炸一回鍋,天下的利益就要重新分一回。誰家的生意被搶了,誰家的地位被動了,誰家上百年的根基被撬了,哪一樁不是要人命的事。」
他停了兩息。
「這種事,光靠仁厚是壓不住的。」
夜風從河面上吹上來,把柳條吹得拂過兩個人的肩膀,涼颼颼的。
林遠看著河水,想了一會兒。
他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什麼太子英明、群臣輔弼、社稷自有天命,那些話朱元璋在朝堂上聽了幾十年了,一個字都不信。
「陛下,臣能在的時候,會在。」
林遠的聲音平穩,沒有刻意加重語氣。
「臣在的時候,誰動太子殿下,臣會站在他前面。」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
河水的聲音從底下湧上來,一波接一波,不急不緩。
月亮從雲層里完整地露了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河岸的碎石上,一直延伸到水邊。
「再等等吧,讓我把大明要遇到的刺再拔掉一些。」
朱元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碎草和土渣。
他直起腰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五十四歲的骨頭在夜裡受了涼,有些僵。
「回去吧,到了應天還有一堆事要辦。」
他往營地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加了一句。
「脫古思帖木兒的舞還沒跳呢。」
說這話的時候,老皇帝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獵人收了網之後伸個懶腰時嘴角自然帶出來的那麼一點弧度。
兩人沿著河岸往回走。
月亮照在黃河上,水面上的光碎得漂亮,像是有人在河裡撒了幾把銅錢,被水推著往東滾。
春天的風從北面吹過來,暖的,帶著草芽和泥土的味道。
走了沒幾步,朱元璋忽然又開口了。
「蒸汽機那個東西,回去之後讓工部接著弄,別停。」
「臣知道。」
「造船也不能斷,龍江船廠的那個方九根,手藝是有的,就是膽子小,你回去多盯著他,該給的料給他,別讓戶部那幫人卡他的脖子。」
「臣明白。」
「還有牛痘的事,標兒信里說已經往各州府推了,但推到鄉下還要時間,這事急不來,但也不能慢,每個月給咱報一回進度。」
「臣記下了。」
朱元璋走著走著,聲音低了下去。
「咱這輩子打了半輩子的仗,當了十幾年的皇帝,但是咱最慶幸的,不是打跑了蒙古人。」
他頓了一下。
「是標兒遇到了你,並且聽了你的。」朱元璋抬頭看著天,「咱想把一個最好的大明交給標兒,若不是你,誰知道等標兒接過大明的時候,那些個暗瘡什麼時候回炸開。」
「陛下言重了。」林遠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行了,繼續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