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從蒲津渡過黃河之後,沿著修好水泥路面的官道一路南下,行軍速度比北上時快了將近一倍。
馬蹄踩在水泥路面上的聲音跟踩土路完全不一樣,清脆,利落,一匹馬過去嗒嗒嗒幾聲就遠了,後頭的輜重大車更是暢快,輪子碾過平整的路面幾乎不顛簸,趕車的兵卒往日都是攥著韁繩咬牙挺腰,怕車輪陷進泥坑裡,如今一個個歪在車轅上,有人甚至打起了盹。
藍玉騎在馬上看著腳下這條灰白色的大路,嘖嘖了兩聲,扭頭沖旁邊的王弼說,這玩意兒鋪到草原上去,騎兵一天跑兩百里不成問題。
王弼沒搭理他,低著頭啃乾糧。
隊伍還沒到鳳陽,應天城裡已經炸開了鍋。
八百里加急的捷報比大軍早到了七天,沿途驛站的快馬跑死了五匹才把消息送進了皇城,邸報一出,滿城譁然。
二十萬北元大軍全軍覆沒,生擒北元可汗脫古思帖木兒。
這個消息比當年北伐收復大都還要炸裂,因為收復大都的時候元順帝跑了,北元的根基還在草原上支棱著,朝廷上下心裡都清楚那只是把蛇趕進了草叢,沒有打死。
這一回,蛇被揪出來了,連窩端了。
應天府尹接到消息的當晚就開始安排掃街清道的事,主幹道兩側的商鋪全掛上了紅綢,從朝陽門一直鋪到正陽門。
茶樓酒肆的二樓窗戶全被人占滿了,有門路的提前三天就花錢訂了位子,沒門路的扛著板凳蹲在街邊等。
城南的幾條巷子裡,有人連夜趕製紙紮的燈籠和彩旗,忙到天亮手都是紅的,整條巷子飄著漿糊和顏料的味道。
大軍入城那天,天剛蒙蒙亮,正陽門外的官道兩側就擠滿了人。
老百姓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近郊的農戶天不亮就套上了牛車往城裡趕,城裡的住戶更不用說,一家老小全出動了,連剛會走路的娃娃都被大人扛在肩膀上。
人群從正陽門外一直排到了三里外的官道拐彎處,密密麻麻,像是把整座應天城的人口都倒了出來。
林遠騎在馬上,位置大約在隊伍中段靠前的地方,隔著幾排人能看見朱元璋的背影。
老皇帝今天又穿上了那身烏金甲,騎在一匹棗紅色的大宛馬上,腰板挺得筆直,兩側禁衛軍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進城的時候,兩邊的歡呼聲大得像是有人在耳朵邊上敲鑼。
林遠扭頭看了一眼街道兩側,茶樓二樓的窗戶里全是人,擠得窗框都在晃,有人探出半個身子往下扔花瓣和五色紙屑,飄飄揚揚地落在隊伍里,沾了他一肩膀。
連瓦片屋頂上都蹲著膽大的少年,伸長脖子往官道上瞧,一個穿藍布短褂的半大小子,兩腿夾著屋脊,一手攥著旗杆,一手遮在額前,衝著隊伍里的鐵皮囚車拼命張望。
那輛囚車在隊伍的後段,四面焊死的鐵皮,只留了一個拳頭大的透氣孔,由兩匹騾子拉著,車輪在水泥路面上碾出沉悶的聲響。
老百姓不知道裡頭關的是誰,但消息早就傳遍了,人群里有人扯著嗓子喊出了那個名字,喊完了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後合,旁邊的人跟著笑,笑聲像水波一樣往兩邊擴散。
朱元璋沒有在入城儀式上多做停留。
馬隊穿過正陽門後直接拐向太廟方向。
太廟的大門在他到達之前半個時辰就已經敞開了,香案上的三牲擺得齊齊整整,豬頭、羊頭、牛頭,下面墊著紅綢,兩側還有整匹的玉帛碼成小山。
太常寺的官員們穿著祭服候在丹墀兩側,個個表情嚴肅,從天不亮站到現在,腿都快站麻了,但沒人敢動一下。
朱元璋在太廟前下了馬。
親兵把烏金甲一件一件地卸下來,換上全套的袞冕,十二旒冕冠壓在頭上,前後各垂著十二條五彩玉珠串,走一步珠子就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繡著日月星辰的玄衣穿好之後,腰間又繫上了白玉大帶,帶板是整塊的和田白玉,打磨得光滑如鏡。
整套行頭加在身上足有二十斤,但朱元璋站在那裡,肩膀往後一壓,腰一挺,二十斤的重量像是長在了他身上。
他獨自走上太廟正殿的台階。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磕在石階上的聲響在空曠的廟庭里迴蕩,一下、一下、一下。
身後跪了滿庭的文武百官,沒有人跟上去,沒有人說話,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從石階底部一直敲到了正殿門檻前。
太廟正殿裡光線昏沉,四面的窗戶都掛著厚厚的帷幔,只有供桌上的長明燈亮著,燈火照著一排排牌位上的金漆字,朱家列祖列宗的名諱在微弱的火光里泛著暖黃色的光。
翰林院連夜趕出來的祭文已經鋪在了供桌前的案上,四六駢文寫得花團錦簇,用的全是大賦的路數,排比鋪陳,對仗工整,每一句都壓著韻腳,讀起來抑揚頓挫,漂亮得像一匹織錦。
朱元璋接過來掃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划過去,停了一息,把那張紙放到了一邊。
沒用。
他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頭,兩手垂在身側,抬起頭看著那些金漆字,用自己的話說。
聲音不大,太廟裡安靜得連殿外廊下的風聲都聽得清。
他說當年從濠州起兵的時候,兜里只有幾個銅板,身上的衣服還是廟裡偷出來的僧袍,連件像樣的褲子都沒有,冬天的風從破洞裡灌進去,腿凍得沒知覺。
他說打了十幾年的仗,弟兄們死了一批又一批,有些人的名字他已經記不全了,但他們的臉他還記得,尤其是那些死在他前頭替他擋刀的,那些臉在夢裡頭比活著的時候還清楚。
他說北邊的韃子終於被打幹淨了,從今往後,大明的百姓不用再擔心秋天收了糧食、冬天就被馬蹄踏進泥里。
太廟外頭跪著的文武百官,沒有人看見殿內的情形,但是朱元璋的聲音隱隱從裡面飄出來。
徐達跪在武將的最前面,兩隻手撐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臉埋在袖子裡看不見表情。
藍玉跪在徐達後面,嘴唇抿得很緊,仰頭望著房梁,眼睛眨得飛快,試圖把湧上來的東西逼回去,但沒太成功,眼角還是濕了。
祭禮結束之後,朱元璋走出太廟正殿,站在高台上俯瞰下方。
太廟外的廣場上跪滿了隨行入城的將領和官員,廣場外面的長街上還有黑壓壓的百姓,跪了一地,磕頭的聲音像落雨一樣密密麻麻地響成一片。
朱元璋站了很久。
太陽從正中往西偏了,光線從廟庭東側的圍牆上一寸一寸地挪過來,照在他身上那件繡著日月星辰的玄衣上,金線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開口說了一句。
「都起來吧,明天奉天殿設宴,帶上你們的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