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之後,林遠跟著朱標一起走出太廟。
廟外的百姓還沒散完,三三兩兩地蹲在街邊說話,聲音嗡嗡的,像一鍋開了的水慢慢降溫,熱鬧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朱標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不少。
往日他走路是有節奏的,不快不慢,步幅勻稱,東宮裡伺候的人跟在後頭走得很舒服,不用小跑也不至於落下。
今天他像是在想什麼事情,走三步停一下,走三步再停一下,目光落在腳底下的青石板路上,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走了大約兩百步,朱標才開口。
「先生,父皇在太廟裡說的那些話,有一半是我從來沒聽過的。」
林遠沒接話,只是陪著他慢慢往前走。
夕陽已經貼到了城牆的邊緣上,橘紅色的光從西邊斜著打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太廟外的青石板路上,隨著走動一晃一晃地往前挪。
「他從來不跟我說這些。」朱標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跟林遠講,倒像是在自言自語,「打仗的事,死人的事,他不說的,他只跟我講治國理政,講六部運作,講賦稅刑律。」
走到一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朱標停住了。
槐樹已經抽了新葉,嫩綠色的葉片在晚風裡翻動著,日光穿過葉縫在地上撒了一片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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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說父皇今天為什麼把祭文扔了?」
林遠想了想,回答得很慢。
「翰林院的祭文寫得再好,也是替別人說話,陛下今天不需要別人替他說話。」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沒再追問,繼續往前走。
兩個人走到宮門口的時候,暮色已經開始從四面圍攏過來,天邊還剩最後一條橘紅色的縫,很快就要被灰藍色的夜幕吞掉。
朱標忽然停下來,面朝著宮門的方向站了幾息,才轉過身來看著林遠。
「先生,明天奉天殿的宴席上,父皇大概要讓脫古思帖木兒跳舞。」
林遠點了下頭,什麼都沒說。
朱標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了林遠一眼,那個眼神裡面的東西很複雜,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想表態又忍住了,又像是在確認林遠是不是也想到了同樣的事。
兩人在宮門口道了別,朱標往東宮方向走,林遠騎馬出了午門。
回到定遠侯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玉兒在大門口迎著,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把她的臉照出暖黃色的輪廓,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襖裙,腰間照舊掛著那一串銅鑰匙。
她看見林遠翻身下馬,沒有先行禮,而是先把燈籠舉高了一些,上上下下把林遠打量了一遍,確認人沒傷沒病,才微微福了一下身。
「侯爺回來了。」
林遠把韁繩丟給門房的小廝,邁步往裡走。
府里的下人手腳很快,來福已經在前廳備好了熱水和替換的常服,還有一碗白米粥和兩碟清淡的小菜擺在書房的桌上。
林遠坐在書房裡吃了半碗白米粥,把剩下的半碗推到了一邊。
今天的事情太密了,從天不亮騎馬入城到太廟祭禮結束,中間將近一整天,腦子裡灌進去的東西太多,他需要消化一下。
林遠放下碗,起了身,從書房推門走到院子裡。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齊,來福下午趁他不在家的時候把花圃里的雜草拔了,石板路掃得乾乾淨淨,角落裡那棵石榴樹剛冒了花骨朵,紅呈呈的一小粒一小粒,在月光底下顏色暗了大半,看著像綴了一樹暗紅色的豆子。
遠處的街巷裡傳來隱隱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了一陣,又有人在放煙火,嗖的一聲竄上去,在夜空里炸開一朵金色的花,光屑紛紛揚揚地往下落,還沒落盡又有第二朵炸開了。
應天城今夜無人入眠。
林遠站在院子裡聽了一陣,蟲鳴聲從花圃底下的草叢裡鑽出來,斷斷續續的,跟遠處的炮仗聲攪在一起,一遠一近,一鬧一靜。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玉兒端著一盞茶走過來,沒有說話,把茶盞擱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林遠走過去,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剛好入口。
「玉兒,府里這些天沒出什麼事吧?」
「沒有。」玉兒答得簡短,「都挺安分的。」
「嗯。」
「各家送來的拜帖和賀禮,奴婢按著之前的規矩,武將的收了,文官的退了,商人的一律不收。帳目清冊都放在書房的第二抽屜裡頭,夫君什麼時候得空了翻一眼就行。」
林遠點了點頭,把茶盞放回石桌上,又往天上看了一眼。
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偏了一些,從屋檐的正上方挪到了偏西的位置,光影跟著移了,院子裡石板上的樹影也跟著歪了。
「明天宮裡有宴。」林遠收回目光,「我得早起,你讓來福把那套定遠侯的行頭準備好。」
玉兒應了一聲,轉身往院子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夫君,茶涼了就別喝了,夜裡傷脾胃。也該歇息了。」
隨後兩人提著燈籠拐進了廊道的陰影里,燈籠的光在廊柱之間一晃一晃地遠去,最後消失在了月門後頭。
然後幹了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