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場是子時過後的事了,光祿寺的人收拾殘局收到了天蒙蒙亮,殿外廣場上那一百張桌子底下全是酒罈子和啃剩的骨頭,地磚上的油漬和酒漬混在一起,拿拖布拖了三遍還是黏腳。
藍玉是被兩個親兵架回營房的,進門的時候一隻靴子不知道丟在了哪裡,光著一隻腳,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喊著「再來一碗」。
傅友德比藍玉好不了多少,走到宮門口的時候扶著石獅子吐了一場,吐完抹抹嘴,騎上馬走了,馬走了兩步也打了個趔趄,差點把老將軍顛下來。
第二天的早朝,奉天殿裡的氣氛跟昨晚判若兩人。
百官列班站定的時候,好幾個武將的臉色還帶著宿醉沒褪乾淨的潮紅,眼皮子耷拉著,拼命忍著哈欠,站在隊列里搖搖晃晃像風裡的麥稈。
文官那邊稍微體面一些,但仔細看也好不到哪裡去,戶部有個郎中走路的時候踩了前面同僚的袍角,差點倆人一塊栽倒在地磚上。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臉上昨天宴席上的那股子隨和勁乾乾淨淨地收了回去,換上了他當皇帝時慣有的那張鐵板臉。
「昨晚喝痛快了?」朱元璋掃了一眼底下歪歪斜斜的隊列,語氣不咸不淡的,「痛快完了就把腦袋給咱擰回來,今天有正事。」
底下立刻挺直了腰杆,連哈欠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遠今天沒來,太子太傅免早朝的特權在這種時候格外讓人眼紅,朱標站在最前面,精神倒是不錯,昨晚他喝得不多,走得也早。
第一個議題是戶部尚書趙勉提出來的。
趙勉從隊列里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封皮都翻毛了邊,一看就是昨晚熬了通宵趕出來的。
「啟稟陛下,臣有要事奏報。」趙勉的聲音有些啞,大概也是沒睡好的緣故,「北伐大軍押回俘虜共計十萬零三千七百餘人,目前暫時關押在大同、太原、鳳陽三地的軍營中,由各地駐軍分頭看管。」
趙勉翻開帳冊,一邊念一邊用手指頭點著上面的數字。
「十萬人,每人每天按最低的口糧標準算,粗糧二斤,清水不限,一天的糧食消耗就是二十萬斤,折合白銀約八百兩。」
「一個月就是兩萬四千兩。」
「一年就是將近三十萬兩。」
趙勉合上帳冊,抬頭看著朱元璋,嘴唇動了動,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
「陛下,這還只是吃飯的錢,沒算看管的人力、營房的維修和冬天的柴火棉衣,全加上,一年沒有五十萬兩打不住。」
「五十萬兩。」朱元璋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底下的人全聽到了。
殿裡安靜了幾息。
五十萬兩白銀,夠養兩萬精兵一整年,夠修三百里水泥官道,夠在江南再開五個長樂那樣的商稅試點。
拿來養一群俘虜,就算現在國庫充盈,也不能這麼浪費!
「趙勉,你的意思呢?」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扶手上,「既然帳算出來了,總得有個辦法。」
趙勉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讓這十萬人動起來,不能白吃飯,得幹活。」
話音剛落,工部侍郎陳孟禮就站了出來。
「陛下,臣附議趙尚書所言。」陳孟禮拱手,嗓門比趙勉粗,「眼下北方好幾條官道還沒鋪完水泥,大同到太原那一段在戰時被輜重車軋得坑坑窪窪的,好幾處路基都塌了,馬車過去要繞道走山路,急需修繕。」
陳孟禮掰著手指頭往下數。
「太原到鳳陽段,去年冬天凍裂了十幾處,開春化凍之後更嚴重,路面碎得跟豆腐渣一樣,運糧的車隊每過一趟就得修一回,人手根本不夠使。」
「如果把俘虜編成工程隊,分批調到這些路段上去,一個青壯俘虜一天的活抵得上一個半普通民夫,十萬人裡頭扒拉出六七萬幹活的,省下的民夫徵調費就是一大筆銀子。」
工部的話還沒說完,兵部那邊也湊了上來。
兵部侍郎齊泰從隊列里邁出半步,拱手開口。
「陛下,兵部也有一策。」齊泰的聲音不高,但條理很清楚,「各地礦山常年缺壯勞力,尤其是山西、河南的幾處煤礦和鐵礦,工部之前報過好幾回人手不夠,有兩座礦甚至因為缺人停了爐子,正好把俘虜分批送過去挖礦。」
齊泰話音一落,底下就像開了閘一樣。
「陛下,黃河中游那段堤壩年久失修,去年汛期差點決口,正好調一批俘虜去加固河堤!」
這是河南道御史在說話。
「陛下,運河淮安段淤了三尺多深的泥沙,漕船過去吃水都不夠,能不能調一批去江南疏浚?」
這是漕運總督府遞上來的摺子,由一個給事中代為宣讀。
「陛下,遼東還有大片荒地沒開墾,把俘虜送過去屯田,讓他們自己種糧食養活自己,朝廷不用出一文錢!」
這是遼東都指揮使的人在喊。
你一言我一語,奉天殿變成了一個大型分贓現場,十萬俘虜在百官嘴裡被掰成了八瓣,恨不得一人分一萬去干自己手頭缺人的活。
有個御史甚至提出要不要把一部分俘虜送到南方去修海防,被旁邊的同僚一胳膊肘捅了回去。
朱標站在前排,把這些話一句不落地全聽進去了,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人說的每一條單拿出來都有道理,但湊在一起就成了一鍋亂燉,沒有章法,沒有優先級,更沒有考慮過管理和後勤的問題。
十萬人往外一撒,分到十幾個省,吃什麼穿什麼誰管,跑了怎麼辦,鬧事怎麼辦,病了死了算誰的?
這些問題一個都沒人提。
朱元璋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坐在上面聽了小半個時辰,一句話沒插,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頻率越來越慢。
底下還在吵。
工部和兵部為了爭六萬青壯俘虜的分配權差點當場翻臉,工部說修路比挖礦緊迫,兵部說沒有鐵礦出的鐵你修路的模具從哪來,兩邊引經據典互相駁斥,越說聲音越大,最後幾乎是在殿上對著嚷了。
趙勉夾在中間兩頭勸,勸了半天沒勸住,自己反而被拖下水,因為有人質問他戶部到底能撥多少銀子來配套,趙勉一聽臉就黑了,反問道你們當戶部是搖錢樹嗎。
一時間殿上亂成了一鍋粥。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右手,用中指指節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不重,但足夠清脆。
那聲響像一根針掉在鐵板上,殿裡的所有聲音在同一個瞬間消失了。
底下剛才還吵得面紅耳赤的幾個人,齊刷刷地閉了嘴,低下腦袋退回了各自的位置。
朱元璋沒有罵人,只是掃了一眼底下,目光在侯庸身上停了一下。
侯庸出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