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旬到中旬這段日子,是林遠穿越到大明以來過得最鬆散的半個月。
沒有戰事,沒有緊急的工坊任務,連朱元璋都沒有隔三差五地把他叫進宮去問東問西,整個人難得地從那根一直繃著的弦上松下來了。
每天早上睡到日頭曬屁股才起,來福端著洗臉水在門外喊了三遍他才翻身,起來之後先喝一碗玉兒溫好的白粥,就著兩碟醬瓜和一小碟炒得焦香的花生米,吃完了往太師椅上一靠,翻兩頁閒書,有時候連書都懶得翻,就盯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發呆。
石榴樹是搬進來的時候就種在院裡的,五月正是開花的時節,滿樹火紅的小花掛在枝頭,風一吹落幾瓣在青石板上,來福掃了又落,落了又掃,嘴裡嘟囔著「這破樹光好看不結果」。
林遠糾正他,說石榴樹秋天才結果,來福哦了一聲,拎著掃帚走了,過了一會兒又回來問「那秋天結的果能吃不」。
有時候林遠也出門。
侯府往南走兩條街有一家賣鴨血粉絲的小館子,門臉不大,就三張桌子,掌柜是個五十多歲的南京本地人,做粉絲湯的手藝傳了三代,鴨血切得薄如蟬翼,粉絲煮得滑而不爛,湯底是老鴨架子熬了整宿的濃湯,上桌的時候撒一把香菜和油炸花生碎,熱氣裹著香味往鼻子裡鑽。
林遠第一回去的時候穿著便服,掌柜沒認出來,端了碗湯上來收了十二文錢,還多給了一碟滷豆干,說是新來的客人添頭。
第二回去的時候來福跟著,來福那張嘴藏不住事,跟掌柜閒聊了幾句就把「定遠侯」三個字禿嚕出來了,掌柜當場嚇得碗差點掉地上,死活不肯收錢,林遠按著碗沿把銅板塞到桌縫裡,走的時候掌柜追出來半條街。
從那以後林遠再去,掌柜每回都多端兩碟小菜,不收錢是不敢了,但份量翻了一倍。
侯府的日常運轉全靠玉兒撐著。
這半個月裡,各路拜帖和應酬的帖子跟雪片一樣往府里飛,玉兒全擋了回去,擋得滴水不漏。
武將那邊好辦,藍玉、湯和、傅友德這些老將的面子不能不給,但也不能天天見,玉兒擬了一套回帖的措辭,大意是侯爺身體微恙需靜養,改日登門拜謝,每家回帖的用詞還都不一樣,讓人挑不出毛病。
文官那邊更簡單,一律不見,理由都是現成的,太子太傅正在為東宮備課,恕不待客。
林遠翻過那些回帖的底稿,每一封都寫得妥帖周到,連遣詞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不冷不熱。
他合上底稿的時候沖玉兒豎了個大拇指,玉兒低著頭記帳,耳朵尖紅了一下,沒接茬。
後院那邊,八個北元女眷的改造進展順利。
玉兒隔兩天就去後院巡一趟,每回回來都跟林遠匯報幾句。
侍琴和侍棋學洗衣服學得最快,兩個人包攬了全府上下的衣裳,從早洗到晚,手背上裂了口子也不敢叫苦。
侍茶分到了廚房幫工,切菜洗碗燒火一樣不落,嬤嬤說這丫頭手腳麻利,就是眼神還有點不服氣。
侍畫在馬廄那邊。
玉兒提到侍畫的時候語氣跟說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但林遠注意到她翻了一下帳冊上侍畫的那一欄,上面記著「每日卯時起,餵馬、清掃馬廄、修補馬具,未有怠工記錄」。
林遠沒有多問。
常威那邊也一切照舊,該趕車趕車,該餵馬餵馬,見了林遠就低頭拱手,眼神老實得跟一頭認了主的牛似的,嘴巴閉得死緊,看不出任何異樣。
林遠心裡有數,這兩個人之間的事暫時不會出岔子,常威那天被他嚇得夠嗆,短期內不會犯傻。
日子過得快。
轉眼到了五月下旬,天氣熱了起來,應天城裡的蟬開始叫了,從早叫到晚,吵得人午覺都睡不踏實。
五月二十五這天下午,林遠正在書房裡翻一本從翰林院借來的《元史》,來福從前院跑進來,腳步急得拖鞋都甩飛了一隻。
「侯爺,城門外頭開始搭台子了。」
林遠把書扣在桌上,抬起頭。
「木工和泥瓦匠從昨晚就開始動工了,今天我出去買醋的時候路過瞅了一眼,校場正當中支了個大台子,三丈見方,台面全是新砍的松木板,刨得平平整整的。」來福蹲在門檻上,一邊說一邊拿手比劃,「校場四周拉了繩子,錦衣衛的人在旁邊守著,不讓閒人靠近。」
林遠沒說話,把《元史》翻了一頁。
來福湊近了兩步,壓低聲音。
「街上的人都在傳,說是二十八那天要在那台子上……咔!」
來福手在脖子上做了個橫切的手勢。
林遠看著書頁上的字,過了好一陣才開口。
「知道了,回去忙你的。」
來福應了一聲,光著一隻腳跑出去撿拖鞋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地往裡灌。
林遠把《元史》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一片掛在枝頭。
三天之後,聚寶門外那座松木台子上,就要開始一場持續三天的活剮。
三千六百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