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文書在三天之內擬好了。
蔣瓛和刑部尚書聯手拿出來的初稿寫了整整三頁紙,從孔希武的家族淵源到蒲念祖的通敵細節,一條一條列得密密實實。
朱元璋在御案上看到這份文書的時候,剛吃完午飯,手邊還擱著一隻啃了一半的雞腿。
他拿起文書看了一遍,拿硃筆改了兩處。
第一處,把「私通北元」四個字劃掉了,在旁邊批了一行字:資敵賣國,致我大明將士喋血沙場。
老朱寫完這行字的時候手勁很大,硃筆的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小洞。
第二處改在蒲念祖那段的末尾。
原稿寫的是「蒲念祖通敵之罪,證據確鑿」,朱元璋在後面親手加了一句:其祖蒲壽庚獻城屠宋,劣跡昭彰,今其後人承祖業叛國,罪無可恕。
這一句補上去之後,蒲念祖的罪名就從個人行為變成了代際清算,蒲家從南宋末年叛國到現在,一筆總帳算到底。
改完之後朱元璋把雞腿啃乾淨了,骨頭扔在碟子裡,拿帕子擦了擦手,把文書扔給王景弘。
「照這個發。」
文書以邸報和布告兩種形式同時下發。
邸報走驛站系統,八百里加急,從應天出發分三路往北、往西、往東南送,五天之內覆蓋所有省份的布政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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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告則直接在應天城裡張貼,四座城門口各一份,各坊市的主要街口各一份,由衙役站在布告旁邊高聲宣讀,從辰時讀到午時,一天讀三遍。
應天城的百姓最先炸了鍋。
聚寶門外的告示牆前,人群從清早開始就越聚越多,擠得水泄不通,後面的人踮著腳往前探頭,前面的人被擠得貼在牆上,鼻子差點戳到那張黃紙上。
幾個穿長衫的秀才站在人群當中,搖頭晃腦地大聲念布告上的內容,每念到一處關鍵細節,周圍就爆出一陣叫罵聲。
「資敵賣國」四個字念出來的時候,一個賣菜的老婦人當場把手裡的菜籃子摔在地上,衝著布告啐了一口。
「蒲壽庚獻城屠宋」那一段念完,人群里一個漢子扯著嗓子吼了一句髒話,旁邊十幾個人跟著罵,罵聲此起彼伏,連維持秩序的衙役都懶得管了,自己也把嘴咧開罵了兩句。
但真正炸開的是另一條。
布告上列了孔蒲二人在北元期間的具體罪行,其中有一條寫的是孔希武曾在北元王帳上獻策,試圖將天花病人送入大明境內,在應天等重鎮散布瘟疫。
這一條的殺傷力比前面所有罪名加在一起都大。
應天城的老百姓對天花太熟悉了,往年隔三差五就有一家半家染上的,一旦發病,整條巷子都得封,那種滿臉滿身的膿瘡和高燒中哀嚎的慘狀,在場的人裡頭十個有八個親眼見過。
而朝廷在北伐之前剛剛推行了種牛痘的法子,應天城裡的男女老幼排著隊在胳膊上劃了一刀,到現在傷疤還在。
如果不是朝廷弄來了牛痘,如果孔希武那條毒計真的得了手,這應天城裡還能剩幾個喘氣的?
人群里有人開始拿石子往布告方向扔,不是扔布告,是對著空氣扔,發泄那股子後怕和憤怒。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拼命地往前擠,想把那張布告上的每一個字都看清楚,記在腦子裡。
消息在大半天之內傳遍了整個應天城。
到了下午,城北的文廟門口出了一樁事——三個孔姓的低品文官聯名寫了一封奏摺,遞到了禮部,請求改姓。
奏摺上說得懇切,大意是孔希武所為令天下孔氏蒙羞,他們雖與曲阜孔府同姓,但祖上早在六代之前就已經分宗別居,與衍聖公一脈毫無瓜葛,如今孔姓二字已成天下人唾罵的對象,他們出門辦事連名帖都不敢遞,懇請朝廷准許他們改姓,以免無辜株連。
禮部的人把這封奏摺看了半天沒敢批,壓在手裡往上遞,一直遞到了朱標的案頭。
朱標看完之後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孔氏旁支無辜者甚眾,改姓之請不必准許,但可明文告示各府縣,孔希武之罪系個人叛國,與孔氏族人無涉,不搞株連。
這份批文下去之後,那三個孔姓文官暫時鬆了口氣,但出門還是把名帖上的姓用紙糊住了。
行刑日期定在五月廿八。
刑部把地點選在了聚寶門外的校場空地上,那塊地方平日裡是京營操練騎射的場子,空曠得很,四面沒有遮擋,能容納上萬人圍觀。
錦衣衛的劊子手已經開始準備了,據說蔣瓛從北鎮撫司挑了八個手藝最好的行刑手,每天下午在校場後面的一間空屋子裡練刀,用的不是尋常的鬼頭大刀,而是從軍器局特批的精鋼薄刃,窄背闊鋒,專門用來片肉的。
八把刀磨了三天,先在豬皮上試,再在牛皮上試,刃口鋒利到什麼程度——一根頭髮擱上去,自己就斷成兩截。
這些消息從錦衣衛的下級番子嘴裡漏出來,傳到應天城的茶樓里,傳到菜市口的小攤上,傳到護城河邊洗衣服的婦人堆里,一層一層傳,每傳一遍就添油加醋一回。
坊間的說書先生們嗅到了生意,連夜編了好幾個版本的段子。
說書先生們把孔蒲二人的通敵過程翻來覆去地演繹,最受歡迎的一個版本里,蒲念祖被描繪成一個跪在韃子面前磕頭喊爹的軟骨頭,每次說到這裡,聽眾就拍著桌子叫好,茶碗都拍翻了好幾個。
還有一個版本更絕,把孔希武編成一個在北元王帳上給蒙古人當狗的丑角,連台詞都是現編的,「孔門詩禮傳,忠孝掛嘴邊。一見蒙古爺,磕頭似搗蒜!」
台下笑聲震天。
朱標在東宮看到這份文書定稿回來的各地反饋時,已經是五月過半了。
他坐在書房裡,把那摞奏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各省布政使司的回報大同小異,百姓憤慨,民心可用,要求嚴懲叛國賊子的聲音鋪天蓋地,地方官在奏摺里引用百姓的原話,寫得義憤填膺。
但有一份奏報讓朱標盯著看了很久。
泉州知府的摺子。
摺子上說,蒲氏族人在泉州經營了上百年,家大業大,樹大根深,布告張貼之後,泉州當地的百姓自發組織去了蒲家在南安的祖墳,把墳頭刨了,墓碑砸了,棺材板都拖出來扔到了路邊。
地方官攔都沒有攔。
摺子里的措辭寫得很巧妙:民憤難平,未敢彈壓。
八個字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不是我不管,是管不住,也不敢管,老百姓的火氣太大了,我一個知府攔在前面,搞不好連我一起打了。
朱標把這份摺子合上,放在桌角。
他對凌遲這種刑罰打心眼裡不舒坦,在他讀過的所有聖賢書里,找不到哪一本說把人一刀一刀活著片死是仁政。
但他也清楚,孔蒲二人不用最重的刑來結,北伐死掉的那些將士的血就沒法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不給交代,軍心就散了,軍心散了,大明的刀就鈍了。
這筆帳他算得明白。
朱元璋收到各地反饋的奏報之後,分外滿意。
老皇帝坐在御案後面批摺子,批完一本就翻一頁奏報看看各地的反應,越看越高興,手裡的硃筆在紙上寫字都比平時利索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