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看著朱元璋緊繃的背影,沒有立刻接話。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江南水網密布的區域劃到北方大片旱地,停在了兩個完全不同的氣候區。
窗外的風吹進來,輿圖的邊角微微捲起,又被林遠的手掌壓住。
「陛下,殿下,極寒之世最要命的地方,不是它來了,而是不同的地方它用不同的方式來。」
林遠轉過身,面對朱元璋和朱標。
「北方旱,江南澇,或者反過來,北方暴雪,江南干到龜裂,這些情況會交替出現,沒有規律可循。」
朱元璋從窗邊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沉得像結了冰的護城河。
「所以呢。」
「所以不能用一套法子應對所有地方。」
林遠的手指在輿圖上圈出大同、太原、北平三地,這三個地方在輿圖上連成一片,全是土黃色的標註。
「北方的地,十年九旱,土層薄,保水差,風一吹就是一層土。」
朱標走到輿圖前,盯著那三個圈。
「這些地方咱都知道難種,所以這些年朝廷一直在往北方調糧,但總不能一直調下去。」
「不用調。」
林遠的語氣平得沒有起伏。
「北方有一種法子,能讓旱地的產量提高三到五成,成本幾乎為零。」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來。
「什麼法子。」
「砂田。」
林遠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鋪在御案上,上面畫著簡單的剖面圖,一層土,一層薄薄的砂石覆蓋在表面。
「在耕地表面鋪一層砂石,厚度大概兩寸到三寸,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朱標湊過來看那張圖,眉頭皺著。
「地里舖石頭,莊稼怎麼長。」
「砂石不是石頭,是風化的碎砂粒,拳頭大小的石塊要先砸碎。」
林遠在圖上指了指那層砂石的厚度標註。
「這層砂石白天吸熱快,晚上散熱慢,能讓地溫比普通農田高出兩到三度,遇上倒春寒或者秋霜提前,這兩三度就是能不能保住苗的區別。」
他的手指往下移到土層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鎖水,北方最缺的就是水,砂石層蓋在土上,能把土壤里的水分鎖住,減少蒸發,雨水落下來也能順著砂石縫隙滲進土裡,不會被太陽直接曬乾。」
朱元璋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手指在砂石層的位置來回蹭。
「砂石從哪來,百姓要是為了這個去山裡鑿石頭,那還不如不種。」
林遠早料到這個問題。
「北方河床和山溝里到處都是風化的砂石,尤其是大同、太原那些地方,黃土高原下面全是這種碎砂粒,組織流民去撿就行,不用鑿,也不用買,成本就是人工搬運和鋪設。」
朱標的眉頭鬆了松。
「人工倒是不缺,北方這幾年流民多,正愁沒活給他們干。」
「還有一個好處。」
林遠把那張圖翻過來,背面畫著另一幅示意圖,上面標註著鹽鹼地的白色斑塊。
「北方土地鹽鹼化嚴重,越是旱地越容易返鹼,地表一層白花花的鹽霜,種什麼死什麼。」
他用手指在那些白色斑塊上點了幾下。
「砂石層能壓住鹽鹼上泛,讓原本種不出莊稼的白地重新能用,這相當於憑空多出來一批耕地。」
朱元璋聽到這裡身體往前傾了傾,兩隻手撐在御案上。
「能增產多少。」
林遠給出了保守估算。
「同樣的旱地,鋪了砂田之後,正常年份產量能提高三到五成,遇上大旱年份,這個優勢會更明顯,因為普通旱地可能顆粒無收,砂田至少還能保住兩三成。」
殿內安靜了一陣。
朱元璋直起身,在御案前走了兩圈,嘴裡念叨著「三到五成」這幾個字。
朱標在旁邊翻看著那張砂田剖面圖,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法子聽著不難,為什麼以前沒人用。」
「不是沒人用,是用的人太少,只有極個別的老農在自家地里摸索出來過,但沒人總結,也沒人推廣。」
林遠把圖紙收回來,重新折好。
「朝廷要做的,就是把這套法子整理成冊,發到北方各州縣,強制推行,給流民發口糧讓他們去撿砂石鋪地,鋪完了給他們分田。」
朱元璋停下腳步。
「戶部那邊能撥多少銀子。」
「不需要撥銀子,只需要糧食。」
林遠的回答很乾脆。
「流民現在最缺的是活路,給他們一口吃的,讓他們幹活,鋪完砂田就地分田,他們自己就能活下去,朝廷省了救濟糧,還多出來一批耕地和稅源。」
朱元璋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他走回御案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碗,也不在意,仰頭喝乾。
「北方的法子有了,江南呢。」
林遠的手指從輿圖上的北方移到江南水網,圈出太湖、鄱陽湖周邊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水系。
「江南跟北方正相反,不缺水,缺的是在天災之下還能穩定產出的法子。」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太湖附近畫了一個小圈。
「桑基魚塘。」
朱標走過來。
「這是什麼。」
林遠開始詳細描述這套生態循環的精妙之處。
「挖塘養魚,把挖出來的塘泥堆到岸上做基,基上種桑樹,桑樹旁邊種水稻。」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比劃著名這套系統的布局。
「桑葉養蠶,蠶糞掃下來餵魚,魚糞肥桑也肥田,桑樹根系發達能固堤,塘里的水能灌溉稻田,形成一個自給自足的小循環。」
朱標聽到這裡眼睛亮了。
「這套法子不僅能產糧,還能產絲。」
「對,而且不依賴天上下雨。」
林遠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
「江南水網密布,最不缺的就是水,百姓挖塘的成本比北方鋪砂田還低,只要有人工,半年就能把塘挖出來,桑樹栽下去第二年就能養蠶。」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這套法子,能用多久。」
「桑基魚塘一旦建成,能連續用幾十年,甚至上百年。」
林遠轉過身,看著朱元璋。
「桑樹壽命長,魚塘只要定期清淤就能一直用,這套循環系統越運轉越穩定,產出會越來越高。」
朱標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太湖劃到鄱陽湖,再劃到錢塘江流域。
「如果在這些地方全面推開,能增加多少產出。」
「保守估算,三年之內,江南的糧食產量能在現有基礎上增加兩成,絲綢產量能增加三成以上。」
林遠的回答很克制,沒有誇張。
「但這有個前提,朝廷得組織人力,得有人教百姓怎麼挖塘怎麼養魚怎麼種桑,不能讓他們自己瞎摸索。」
朱元璋在御案後站起來,在殿內走了兩圈。
他的臉色比剛才看到那疊旱災摺子時好了很多,肩膀的線條也沒那麼緊繃了。
「三到五成,兩成,這些數字加起來……」
朱元璋在心裡算著帳,嘴裡念叨著各地的產量和人口,聲音越來越低。
殿內的氣氛鬆動了一些。
朱標把那張砂田剖面圖和輿圖上的標註對照著看,臉上帶著一種思索的表情。
但就在氣氛稍微緩和的時候,朱標忽然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沉重。
「父皇,先生。」
朱標放下手裡的圖紙,走到御案前。
「這些法子固然好,砂田能增產,桑基魚塘能循環,可說到底……」
他頓了一下,視線從朱元璋臉上移到林遠身上。
「說到底還是在跟老天爺要飯,百年天災下來,這點增產能頂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