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正文分了好幾段,頭一段說的是軍務。
駐軍到高麗四個月,前前後後一共打了兩場倭寇,還都是小股的。
第一次是三月中旬,一夥二十來條破船的倭寇從對馬島方向竄過來,在高麗南部沿海的一個漁村燒殺了半天,駐軍聞訊趕到的時候倭寇已經在往船上搬搶來的糧食,明軍列陣放了一輪火銃,倭寇死了十幾個,剩下的扔了糧食搶著上船就跑。
第二次是四月底,規模更小,七八條船在高麗東南角的一處海灣登陸,碰上了明軍一支在附近巡邏的騎兵小隊,雙方接戰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倭寇丟了三十多具屍體退回了海上。
將領在信里的原話是「兩戰皆為癬疥之患,不值一提」,措辭裡帶著一股明顯的無聊。
十幾萬人的駐軍開到高麗,擺開了架勢準備大幹一場,結果對手只來了這麼點人,跟拿牛刀殺雞沒什麼區別。
第二段才是真正讓人啼笑皆非的內容。
大明運過來的各類物資,鐵鍋、棉布、絲綢、瓷碗、精鹽、茶葉,這些東西本來是供軍需用的,但軍營附近的高麗百姓和當地的富戶不知從哪聽到了消息,紛紛拿著銀子和銅錢來營門口找人買。
鐵鍋在高麗是稀罕貨,當地鐵匠鑄出來的鍋又薄又脆,一磕就裂,大明軍工坊出來的厚底鐵鍋結實耐用,一口在應天城賣三十文銅錢的鐵鍋,高麗人開價二百文搶著要,有些富戶甚至出到三百文還嫌買不著。
棉布也是一樣,高麗本地的麻布粗糙扎人,穿在身上跟套了件蓑衣似的,大明的棉布摸著又軟又厚實,高麗女人見了跟見了寶貝一樣,一匹布在應天賣五十文,到了高麗能賣到三四百文。
這生意做起來幾乎是無本買賣,士兵們把自己用不上的多餘物資拿出去換錢,進項比軍餉高了幾倍,一個月下來人人口袋裡都鼓鼓囊囊的。
將領在信里的措辭透著一股子無奈,說部隊的士氣沒有問題,問題是士氣太好了,好到個個都樂不思蜀,有人當面跟百戶長說,這輩子賺的錢加起來都沒這四個月多,要是能在高麗多待幾年就好了。
林遠看到這裡,在心裡罵了一聲,翻過那頁紙繼續往下。
下一段更離譜。
駐軍上萬人,全是青壯,駐地又挨著好幾個高麗城鎮,這四個月下來,營地周圍不少高麗女子跟明軍士兵攪在了一起。
將領也不拐彎抹角,直說了數字,據各營百戶統報上來的冊子,目前已知的情況是,駐地周圍近三百名高麗女子有了身孕,實際數字可能還要更多一些,因為很多沒有報到營里來。
信里的原話寫得很實在,「末將初聞此數亦覺駭然,但查之屬實,該三百餘女子中約有半數為主動接近我軍士卒之當地民女,餘下部分為當地鰥夫之女或家貧之戶自行嫁女予我軍將士者,並非我軍強迫所致。」
將領在這段末尾老老實實地寫了一句,「此事末將實不知該如何處置,懇請殿下與定遠侯示下。」
林遠把信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了朱標一眼。
朱標手肘撐在書案上,兩隻手交叉抵著額頭,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從他擱在桌面上那碗白粥原封不動的狀態來看,這封信他大概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了。
林遠沒有就這段發表意見,把信翻到了下一頁。
從這裡開始,信的內容變了調子,從駐軍瑣事轉進了正經的軍事偵察報告。
將領說,這幾個月除了打那兩場小仗之外,他按照出發前的部署,派了幾支精幹的小隊分頭去摸索周邊的海上航線。
往南的那一路收穫最大。
從高麗南端的釜山港出發,渡過朝鮮海峽到對馬島,順風航行大約需要十個時辰,對馬島是一座狹長的海島,島上有少量倭寇和漁民混居。
從對馬島繼續往東南走,經過下關海峽進入日本內海,沿著海岸線往東行駛,最終可以抵達日本本州的大阪一帶,全程大約需要十三天。
這條航線的水文和島礁分布,小隊已經粗略記錄在了附帶的海圖上,隨信一併呈上。
但緊跟著這段好消息的,是一段讓人頭皮發麻的壞消息。
將領說,探路的小隊在五月下旬返航的時候,在對馬海峽外圍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兩條船被吹散了,其中一條桅杆折斷漂了兩天才被另一條找到拖回來,船上十二個人活了九個。
當地的高麗老漁民跟他們說,從六月開始一直到十一月底,這片海域會經常爆發恐怖的大風暴,風力之強可以把漁船從海面上掀起來扔到岸上去,六月到十一月期間走這條航線無異於送死。
而十二月到次年二月,海上又會颳起猛烈的西北季風,偏偏從高麗去日本需要往東南方向走,這意味著整個冬天都是逆風,船走得又慢又危險,隨時可能被風浪打翻。
真正適合出兵的窗口只有三月到五月這三個月,春天風向順,海面相對平靜,颱風還沒來,航行條件最好。
林遠把這一段仔細看了兩遍,心裡已經開始在盤算時間了。
信的最後一段,是整封信里最出人意料的部分。
將領說,摸航線的那幾支小隊裡,有一支是往北走的,沿著高麗的東海岸一路北上,本來只是想看看北邊的海防情況,沒想到走著走著,撞上了一片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越往北走,海水的溫度越低。
到了高麗最北端的海域之後,海面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浮冰,有些冰塊比船還大,泡在灰濛濛的海水裡隨著洋流慢慢漂,撞上了能把船殼撞穿。
那片海域大部分時間都被濃霧籠罩著,能見度極差,小隊在霧裡摸了兩天才找到一塊能靠岸的地方。
將領說,據隨行的高麗嚮導講,這片海面上的冰從每年十月就開始結,越結越厚,到了隆冬臘月的時候,厚冰層能把整片海域封死,人畜可以踩在冰面上行走,一直要到第二年的五月中旬冰面才開始碎裂融化,六月才化得差不多。
小隊裡有個膽子大的老斥候,趁著一個難得的晴天,爬到了岸邊最高的一座山崖頂上,拿千里眼往對面張望。
海峽對岸,影影綽綽的,有一條陸地的輪廓線。
隔得太遠看不真切,但確確實實是陸地,山脊的起伏和海岸線的走向,跟雲層的形狀完全不同,那個老斥候拿千里眼盯了小半個時辰,確認了三遍才放下來。
將領在信里描述了那片地方的寒冷程度,小隊到達的時候已經是五月中旬了,按理說開春很久了,但那裡的氣溫低得出奇,把一壺燒滾的開水潑到空中,水還沒落地就變成了一團白霧散開了,要是灑在地面上,落下去的那一刻就凍成了冰碴子。
將領最後用了一句半文半白的話做了總結,「末將以為,傳說中的嚴寒地獄,大抵如此。」
信末尾是例行的向陛下和太子殿下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