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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常威的目標

2026-09-20 00:38:49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天還沒亮透,侯府後院的槐樹底下已經停了一輛騾車。

  兩口杉木箱子碼在車板上,繩子綁了三道,箱子裡裝著換洗的衣裳、幾包壓得瓷實的乾糧、一小包碎銀子和幾樣應急用的傷藥丸散,全是玉兒前一天晚上親手清點過的,連乾糧放在哪一層、碎銀子分成幾份塞在箱底的哪個角落,都拿小紙條標了記號。

  兩匹馬拴在車尾的橫木上,韁繩打的是死扣,走再遠的路也不會松。

  常威蹲在騾車旁邊檢查車輪,拿手掌去掰輪輻,一根一根試過去,用了多大的勁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一根輪輻被他掰得吱嘎響了一聲,他趕緊鬆手,心虛地往四下看了看。

  其木格站在車邊,手裡抱著玉兒昨晚給的那個藍布包袱,靛藍棉襖穿在身上,兩條粗辮子垂在胸前,跟幾個月前被嬤嬤從屏風後頭推搡著往後院走的那個狼狽模樣比,簡直換了一個人。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北邊,越過院牆、越過屋脊、越過那些還沒完全亮起來的天色,盯著一個看不見的方向,那是草原的方向。

  兩個扮成侯府護衛的錦衣衛已經在大門口候著了。

  一個三十來歲,面相普通得扔進菜市場的人堆里都撈不出來,穿著侯府下人的灰布短衫,腰間別了一把不起眼的短刀,站在那兒跟門房閒扯了兩句早上吃了什麼,一點異樣都看不出。

  另一個二十出頭,瘦高個,話不多,靠在門柱子上拿小刀削一截竹條,眼皮耷拉著,看誰都像沒睡醒,但凡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他削竹條的手會停那麼一瞬,等人走遠了才繼續。

  林遠從書房走出來的時候天剛擦亮,院子裡的石板路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

  他穿的是一身深青色常服,沒戴冠,頭髮隨意束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封信和一管摺扇,走到騾車旁邊站定了,沖常威招了招手。

  常威趕緊從車輪邊上站起來,小跑兩步到林遠跟前,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站得筆直,像是在等長官訓話的新兵。

  林遠看著他,沒急著開口,先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常威今天穿的是一身灰藍色的細布長袍,是玉兒讓裁縫按照從九品小官的樣式趕出來的,料子不算好,但裁剪得體,穿在他那副寬肩膀的身板上倒也像模像樣。

  腰間系了一條黑色的皮帶,掛著一塊銅質的腰牌,腰牌上刻著「互市主事」四個字,字小得要湊近了才看得清。

  林遠把摺扇往腰間一別,騰出手來,拍了拍常威的肩膀。

  「到了大同,第一件事,去找守備將軍汪興祖報到。」

  常威用力點頭,嘴巴無聲地念了一遍「汪興祖」三個字。

  「東宮的手令和吏部的文書你都帶著,到了以後直接呈給汪將軍過目,他會安排人帶你去互市署掛牌。」

  林遠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交代一件極其日常的差事。

  「前一兩個月不要急,先在互市上混個臉熟,多看多聽少說話,跟蒙古商人打交道的時候讓通譯替你周旋,你在旁邊記住誰是誰、誰跟誰有仇、誰手裡的貨最多、誰出價最痛快,這些比你自己開口說十句話管用。」

  常威一條一條記著,嘴裡默念了兩遍,怕忘了似的又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確認裝文書的油布包還在。

  林遠看他那副緊張到快把自己擰成麻花的模樣,從袖子裡掏出那封信遞過去。

  「這是給汪興祖的親筆信,到了以後直接交給他,有什麼你自己辦不了的事就找他,他會給面子。」

  常威雙手接過信,像接一件瓷器似的,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拿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林遠收回手,目光越過常威的肩膀,落在騾車旁邊站著的其木格身上。

  其木格感覺到那道目光,趕緊低下頭,抱著包袱的手臂收緊了幾分。

  林遠沒有跟她說話,只是看了兩息,把視線收了回來。

  這時候玉兒從前廳走出來了,手裡拎著一個藍布包袱,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其木格跟前站定,把包袱遞過去。

  「路上用的,兩件厚棉衣,一雙新鞋,還有一本冊子。」

  其木格接過包袱,打開一角往裡看了一眼。

  那本冊子擱在最上面,封皮是普通的黃麻紙,翻開來密密麻麻寫滿了漢話的常用詞語,每個詞旁邊都用小字標註了讀音和釋義,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寫得極為用心。


  其木格的手指摩挲著冊子封面,指腹在那層粗糙的麻紙上來回蹭了好幾下,抬起頭看著玉兒,嘴唇動了幾次,用還不太利索的漢話擠出來一句。

  「多謝……夫人。」

  聲調拐得不太對,尾音拖長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

  玉兒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了前廳,腳步踩在青石板上,銅鑰匙碰著腰間叮噹響了兩聲。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林遠抬腳往大門方向走,常威和其木格跟在後面,騾車吱呀一聲被趕車的老兵拉動了,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格外清脆。

  到了侯府大門外頭,二十個配了刀槍的老兵已經列好了隊,分成兩列站在騾車兩側,甲葉擦得鋥亮,每個人腰上都挎著制式的環首刀,背上還背了一張短弓。

  這些人是從大同邊軍里抽調過來的老卒,跟北元幹過硬仗的,站在那兒不說話,光那股子殺氣就跟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隔開了一層。

  常威翻身上了騾車的駕座,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他的眼眶紅紅的,嘴巴張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有很多話堵在嗓子裡往外擠,但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林遠先開了口。

  「去吧,好好干,別給侯府丟人。」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

  「當年漢家大將軍的衛青,也是從馬夫做起的,一步一步走到大漢雙壁,你常威的起點與他差不多,至於終點,那就看你的了,到時候能不能封侯拜將,尤未可知呢。」

  常威的鼻子一酸,兩行眼淚差點掉下來,他咬著牙用力點了點頭,狠狠抹了一把臉,抓起韁繩往騾子身上一甩。

  騾車吱呀吱呀地動了起來。

  兩個錦衣衛一前一後騎馬跟上,二十個老兵分成兩列夾著騾車走,隊伍不大,但行進的陣型壓得很齊整,步幅一致,間距均勻,一看就是上過戰場的人帶出來的底子。

  其木格坐在車板上,一隻手按著身邊的箱子,另一隻手抱著玉兒給的包袱,她沒有回頭,臉朝著前方,風把她辮梢吹到了肩後。

  林遠站在侯府大門口,看著那輛騾車晃晃悠悠地往街口走,越走越遠,拐過正陽門大街東頭的牌坊時被一輛拉貨的牛車擋了一下,等牛車讓開,騾車繼續往前,最後消失在早市的人流里。

  街面上又熱鬧起來了,賣燒餅的在喊,趕驢的在罵,一個小孩蹲在路邊拿樹枝在土裡畫圈圈,什麼都沒變。

  林遠轉身往府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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