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把茶碗放回竹案上。
「舊港怎麼說?」
「舊港那地方有一個天然的大海灣。」
阮文海用兩隻手在面前圍了一個弧形。
「海灣口子窄,裡頭寬,水又深又平,擋風擋浪,幾百條大船排開了停在裡頭都綽綽有餘。」
他拍了拍竹案。
「而且舊港不光港口好,那一片的土地也肥得出奇,聽當地人說舊港的稻子種下去,一年收三茬跟玩似的,糧食多到吃不完就拿去餵牲口。」
「舊港跟爪哇比呢?總產量誰多?」
阮文海想了想,給出了一個很中肯的判斷。
「總產量肯定還是爪哇多,畢竟那座島太大了,舊港雖然土地肥沃,但地盤比爪哇小得多,種不了那麼大的面積。」
他豎起一根手指。
「但要論做買賣的便利程度,舊港甩爪哇幾條街,港口條件好,裝卸方便,周圍的航道也順暢,要是商船要是只能選一個地方停靠,選舊港絕對沒錯。」
林遠在心裡把這兩個名字的優先級排了一遍,舊港第一,爪哇第二,跟他之前預估的基本一致。
朱標放下茶碗,開口問了一句。
「阮先生,暹羅呢?本宮聽說暹羅也是產糧大國。」
阮文海聽到這個國名,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殿下問得好,暹羅這個國家兩頭差距大得嚇人。」
他用手在竹案上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橫線上方和下方各點了一個點。
「暹羅南邊這一塊,靠著大河下游的羅斛地區,那才是真正的糧倉。」
他在下方那個點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片地方全是沖積平原,土地又平又肥,河水灌溉方便得很,莊稼多得看不到邊,小臣聽跑過暹羅的商人說,羅斛的稻田一眼望過去跟金色的海一樣,收上來的糧食堆在倉房外頭,淋了雨都沒人心疼,因為實在太多了。」
他的手指往上方那個點移過去。
「但暹羅北邊的就慘了,地薄,山多,種什麼收什麼都不順當,全靠南邊往上運糧才能養活人。所以產糧的是南邊,北邊荒的不成樣。」
林遠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阮先生,占城稻在大明名氣很大,占城那邊的糧食怎麼樣?」
阮文海聽到「占城稻」三個字,笑了。
那笑容裡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意味,像是被人問到了一個天大的誤會。
「侯爺,占城稻確實了不起,耐旱,早熟,別的稻種扛不住的乾旱天氣它能活下來,這一點誰都服氣。」
他停了停。
「但占城稻有個毛病,米粒又小又硬,嚼在嘴裡跟啃沙子似的,口感粗得很,在南洋本地都沒什麼人愛吃。」
他攤了攤手。
「而且占城那地方雖然能種稻子,但總產量跟爪哇和舊港比差太遠了,地就那麼大,人也不多。」
茶喝到第三壺的時候,阮文海的話頭漸漸收住了,該說的都說了,竹案上那壺茶也見了底。
院子裡的石榴樹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天色暗下來一截,牆頭上的那片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
朱標起身告辭,阮文海趕緊跟著站起來,一直把兩人送到院門口,彎著腰連聲說今天能跟太子殿下和定遠侯閒聊是莫大的榮幸,請二位殿下和侯爺日後有暇常來坐坐。
林遠回了一句客氣話,轉身往外走。
走出館驛大門,兩人並肩走在鴻臚寺的迴廊里,腳步踩在青石板上,聲音在廊柱之間迴蕩。
兩人出了鴻臚寺的大門,騎上馬沿著御街慢慢往回走,街面上的鋪子已經陸陸續續點起了燈籠,賣餛飩的攤子支起了棚布,熱氣從鍋里騰上來,白蒙蒙的一片。
林遠一邊走一邊開口了。
「船隊首航,第一站鎖定舊港。」
朱標偏過頭來看他。
「港口條件好,裝貨方便,航道順暢,而且舊港本身就產糧,到了就能買,不用再轉運。」
朱標從袖子裡掏出那本隨身帶的小冊子,在馬背上翻開,就著路邊燈籠的光開始記。
「爪哇作為第二站。」
林遠接著說。
「爪哇產量大,但港口水淺,需要小船駁運,裝貨慢,第一次去先探個路摸摸底,等將來在舊港站穩了腳跟,再把爪哇的貿易量慢慢拉起來。」
朱標的筆尖在紙上跟著林遠的話一條一條地寫。
「暹羅的南方可以作為長期貿易對象,但不急,第一次不去。」
林遠把韁繩換了只手握著。
「暹羅南方雖然產糧多,但中間隔著暹羅的內部勢力糾葛,跟他們打交道比跟爪哇和舊港複雜,等船隊跑順了第一條航線,有了經驗和口碑,再往暹羅那邊延伸。」
朱標把最後一條寫完,合上冊子塞回袖子裡。
兩匹馬走過正陽門大街的十字路口,往東宮方向拐。
林遠勒了一下馬,讓馬放慢了速度。
「殿下,旨意里給三省布政使的採購清單要改一改了。」
朱標扭過頭。
「舊港那邊缺鐵器缺得厲害,阮文海說南洋那些地方煉不了鐵,鐵鍋在那邊是硬通貨,一口鍋能換十幾袋米,所以第一批貨物里鐵鍋的比例要從三成提到四成,絲綢減一成。」
朱標在腦子裡把這筆帳過了一遍。
「瓷器呢?」
「瓷器比例不變,四成,但品種要調一下,碗和盤子減少,罐子和壺增加。」
林遠語氣篤定。
「南洋那邊氣候潮濕,儲存糧食和淡水需要大量的密封容器,他們本地燒出來的陶罐不結實也不密封,大明的瓷罐過去了就是搶手貨。」
朱標在腦子裡記下這兩條調整,兩人繼續往東宮走。
走到東宮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門樓上的燈籠亮著,把石階照得通明。
朱標下了馬,接過楊忠遞來的手巾擦了擦手,轉身看著還騎在馬上的林遠。
「先生回去歇著吧,冊子上的東西明天一早我整理出來,下午送到戶部和工部去催辦。」
林遠點了下頭,調轉馬頭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