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伸手虛扶了一下。
「阮先生免禮,不必拘束。」
朱標的語氣隨和得很,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本宮今日只是路過鴻臚寺,順便來看看各國使臣在館驛里住得習不習慣,不是什么正式的接見,坐下聊聊就好。」
阮文海直起身子,臉上寫滿了受寵若驚,連聲道謝。
「殿下屈尊探望,小臣感念至深,大明的禮遇實在讓小臣銘記五內。」
他的官話說得極其流利,咬字清晰,聲調圓潤,要不是面孔輪廓和服飾樣式有異,單聽聲音完全分辨不出是外邦人。
朱標在竹椅上坐下來,阮文海趕緊親自動手泡茶,手腳很麻利,壺裡的水是現成的,還冒著熱氣。
林遠站在朱標身後,把阮文海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四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瘦削,兩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干粗活留下的繭子。
竹案上攤著的那捲書是大明工部刊印的《大明一統志》,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南洋諸國的部分,書頁邊角折了好幾處,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是個讀書人,而且在鴻臚寺這一個月沒閒著。
阮文海把茶斟好端到朱標和林遠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來,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恭敬。
朱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誇了一句茶不錯,然後很自然地聊起了安南的近況,問了幾句陳朝的國事,又問館驛的飯菜合不合口味,房間夠不夠暖和。
阮文海一一作答,話語裡頭透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分寸感,該恭維的地方恭維得恰到好處,該謙虛的地方謙虛得不卑不亢。
林遠在旁邊一直沒開口,端著茶碗慢慢喝,等朱標把場子暖了差不多,兩邊的氣氛松泛下來之後,他才像是不經意地插了一句。
「阮先生在安南待了一輩子,對南洋那邊的情況應該很熟吧?」
阮文海轉頭看了林遠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好奇。
「定遠侯過獎了,小臣年輕時跟著商船在南洋跑過幾年,沿途的港口和各國的風土倒是知道一些。」
林遠放下茶碗,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在大明北方待過一陣子,那邊的地一年只能種一季,冬天地都凍得跟石頭一樣。」
他的語氣隨意得很,像是在閒聊。
「聽人說南洋那邊的稻子一年能收好幾茬,總覺得不太真實,不知道是不是以訛傳訛。」
阮文海聽到自己熟悉的領域被提起來,整個人的狀態變了,背脊稍稍放鬆了一些,臉上浮出了一種樂於分享的神色。
「侯爺說的沒錯,南洋確實有的地方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地方。」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開始打開話頭。
「那邊常年炎熱,雨水充沛,稻子從播種到收割只要兩三個月,一年種三茬不是傳說,是實實在在的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南洋各地差別很大,並不是每個地方都是如此,就比如安南本國的糧食產量在南洋只能算中游,好地方另有其主。」
林遠端著茶碗的手輕輕轉了一下,眼神沒有變化,嘴裡接了一句。
「哦?那南洋到底哪個地方產糧最多?」
阮文海把茶碗擱在竹案上,「要說產糧,整個南洋排第一的,那還要是爪哇。排第二話的,應該是.....舊港,對就這個地方。」
朱標一直在旁邊端著茶碗聽,目光不動聲色地在阮文海和林遠之間來迴轉,手裡那碗茶喝得極慢,每一口都只是沾沾嘴唇。
林遠的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好奇。
「爪哇和舊港,這兩個地方比安南還能種?」
阮文海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篤定和一絲無奈。
「侯爺,不是比安南能種,是比安南能種好幾倍。」
阮文海說到爪哇的時候,整個人的精神頭都不一樣了,像是一個走南闖北多年的老行商忽然碰上了有人問他最拿手的那條路線。
「侯爺大概不知道,爪哇那座島,從東到西一千多里,整座島就是一個巨大的糧倉。」
他用手指在竹案上比劃著名爪哇的輪廓。
「島上火山多,火山灰年年往地里舖,那土肥得用手一攥都能攥出油來,隨便往地里丟把種子,不用怎麼打理,兩三個月就是滿地金黃的稻穗。」
林遠端著茶碗,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做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阮文海繼續說。
「小臣年輕時跟著商船去過一次爪哇,在島上待了二十來天,親眼見過當地人怎麼種地。」
他停下比劃的手,搖了搖頭。
「說種地都是抬舉了,他們根本不用犁,不用耙,甚至連糞肥都不上,就拿根木棍在地里戳幾個洞,把稻種扔進去,再用腳踩兩下把土蓋上,完事了。」
他把兩隻手一攤。
「就這麼粗的種法,收成比安南精耕細作的水田還多出三四成。」
林遠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產量這麼高,那島上的糧食價格得便宜到什麼地步?」
「便宜到侯爺想都想不到的地步。」
阮文海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頭張開。
「小臣去的那一年,一擔精米在爪哇的港口只要五文銅錢,五文,在應天城連一碗帶肉的面都買不著,在爪哇能買一擔夠一個壯漢吃一個月的白米。」
朱標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眼皮動了一下。
林遠不動聲色,追問了下去。
「產量高,價格低,那爪哇有沒有像樣的港口?船隊要是過去裝貨,方不方便靠岸?」
阮文海想了想。
「爪哇北岸有幾個還算像樣的港口,但最大的毛病是水淺,大船吃水深了進不去,得在外海用小船駁運,來來回回折騰,裝滿一條大船少說要五六天。」
他話鋒一轉。
「要是侯爺嫌爪哇的港口不好使,舊港就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