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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什麼時候變得

2026-09-20 00:39:06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御書房裡堆著小山一樣的奏摺。

  案頭左邊是各省送上來還沒拆封的新摺子,右邊是內閣票擬過的,中間攤著朱元璋批到一半的幾份,硃筆擱在硯台邊上,筆尖的硃砂幹了一半又被蘸濕了,反反覆覆的痕跡說明老皇帝今天的心思不太集中。

  從卯時批到了巳時,茶換了三壺,腰酸得往後靠了好幾次又硬撐著坐直。

  朱標坐在御案旁邊的偏案後面,幫著一同審閱那些內閣已經貼了條子的摺子,遇上處理意見沒什麼爭議的就直接歸到右手邊的「准」那一摞,碰上拿不準的就挑出來放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拿起一份山東布政使關於秋糧徵收的摺子,看了兩行,眉頭擰起來,把摺子舉著在空中晃了一下。

  「標兒,山東今年的秋糧怎麼辦?這個摺子你看過了沒有?」

  朱標沒翻摺子,手裡的筆也沒停,嘴裡直接接了上來。

  「山東今年夏旱秋澇,萊州和濟南兩府受災最重,按黃冊上的在冊畝數推算,秋糧減產至少兩成,常規額度征上來百姓扛不住,兒臣的意見是減免一成半的稅糧,剩下不足的部分延期到明年夏收補繳,同時讓山東布政使衙門派人下去核查實際受災面積,防止地方上虛報災情套取減免。」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還沒看完摺子後面附的那張災情統計表,朱標已經把減免比例、補繳時限、防弊措施全說出來了。

  老皇帝低頭翻到摺子最後一頁的附表,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府各縣的受災畝數和預估減產比例,他拿指頭順著數字一行一行往下劃,劃到最底下的匯總欄,跟朱標說的分毫不差。

  朱元璋合上摺子,沒吭聲,拿起了下一份。

  這份是河南布政使關於黃河堤壩維修的後續報告,說年前撥下去的加固堤壩銀子已經用完了,工程進度只完成了八成多,問朝廷追加撥款。

  朱元璋剛看了個開頭,朱標那邊已經開口了。

  「河南堤壩的事不用追加銀兩,是下面的人算盤打岔了。」

  朱標放下筆,扭頭看過來。

  「工部撥出去的那批銀子裡,有一筆是按照舊堤壩的長度核算的,但實際施工的時候發現舊堤有三段共計十里的根基已經爛透了需要重建而不是加固維修,重建的摺子也已經遞過來了,也已經單獨撥付過了。」

  他伸手從偏案上抽出一份工部的舊檔,翻開其中一頁推到朱元璋面前。

  「這是工部五月中的原始核算底稿,兒臣出來看過了,裡頭的測量數據跟河南送回來的預計施工長度對不上,多了總計十里一分的堤段。」

  朱標的手指點在底稿上的一串數字上。

  「不是錢不夠用,是工部當初丈量這三段爛堤沒有從加固的長度里摘出去,讓工部重新核算補一份修正文書,把那十里堤壩的長度摘出去即可,不用國庫再出錢。」

  朱元璋盯著那份底稿看了好一陣,嘴巴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把底稿放回桌上,沒有評價,拿起第三份摺子。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類似的情形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

  朱元璋拿起一份摺子,有時候才說了個開頭,朱標就能在他看完之前給出處理意見,而且不是那種泛泛的「應當酌情處理」「可交某部議定」之類的空話套話,每一條都帶著具體到位的執行步驟,該撥多少銀子、從哪個口子出、讓誰去辦、辦到什麼程度算交差、辦砸了怎麼補救,全都想好了。

  一份關於福建船隊籌備進度的摺子讓朱元璋多翻了幾頁。

  福建布政使在摺子里叫苦,說徵用商船的補償銀子給得太少,船主們不太樂意,有幾個大船主把船開到外海去藏著,死活不肯回港,問朝廷能不能提高補償標準。

  內閣在摺子上貼了條子,票擬意見是「酌情增補銀兩」,但沒寫具體加多少。

  朱元璋拿著這份摺子翻了翻,正在心裡盤算從哪裡擠一筆銀子出來的時候,朱標先開了口。

  

  「不用加銀子,換個法子。」

  朱元璋抬起頭看他。

  朱標把手裡的筆擱下,身子往前傾了一些。

  「給那些被徵用船隻的船主每人發一張皇家特許貿易憑證,持憑證者今後三年之內,在大明所有港口停靠免收泊位稅,這張紙朝廷不花一文錢,但對那些靠海吃飯的船主來說,三年泊位稅省下來的銀子比朝廷補給他們的那點徵用費翻幾番都不止。」


  朱標把話說完,又補了一句。

  「而且這憑證只給被徵用的船主,沒被征的拿不到,那些把船藏到外海去躲著的,眼看著同行白拿了三年免稅的好處自己什麼都沒撈著,用不了半個月就會主動把船開回來。」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朱元璋握著硃筆的手懸在半空,定住了。

  他看著朱標的臉,看了很久,久到偏案後面的朱標都有些不自在了,微微欠了欠身子想開口說什麼。

  朱元璋把手裡的硃筆遞了過去。

  「你來批。」

  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朱標愣了一息,伸手接過那管硃筆,筆桿上還帶著朱元璋掌心的溫度。

  他在摺子上寫下批覆意見,字跡工整有力,落筆的時候手很穩。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隔著飄散的水汽落在對面埋頭寫字的朱標身上。

  這個角度他看了二十多年了,從朱標七八歲在宋濂膝前捧著書本搖頭晃腦開始,到十幾歲跟著自己在御案旁邊學著看摺子,再到後來監國理政,處理的事情越來越大,拿捏的分寸越來越准。

  什麼時候變的呢?

  好像就是這兩三年的事。

  林遠來了以後,各種各樣的事情都發生了,這些事情每一樁朱標都參與了謀劃和執行,從頭到尾跟著走下來,像一塊鐵在爐子裡燒了一遍又一遍,雜質慢慢燒乾淨了,留下來的全是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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