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著朱標批完一份摺子又翻開下一份,動作流暢得沒有任何猶豫,該準的准,該駁的駁,駁的摺子旁邊還用小字寫了駁回理由和替代方案。
老皇帝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抿直了。
他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不高興,恰恰相反,高興得很,高興到鼻子發酸。
自己這輩子從乞丐做到皇帝,屍山血海里趟過來的,最怕的從來不是死,最怕的是死了以後打下來的江山交到一個撐不住的人手裡,幾十年的心血幾代人就敗乾淨。
現在看著朱標坐在那裡,一份一份地批著摺子,遊刃有餘,穩穩噹噹,那股子怕意正在一點一點地散去。
可散去之後露出來的另一層東西,讓朱元璋自己都沒料到。
他本來打算再干幾年,把能收拾的問題都收拾了,把大明各處的爛攤子清掃乾淨了,再把一個四平八穩的天下交到朱標手上。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也許不需要等那麼久了。
也許朱標接手一個還沒收拾完的天下,反而比接手一個太太平平的天下更好,因為有仗要打,有事要辦,有難題要啃,一個皇帝才能真正立起來。
而且接下來的計劃里,征伐日本是一樁大事,對一個藩國用兵,打贏了固然是開疆拓土的大功,但名聲上終歸不好聽,後世的史官會怎麼寫,天下的讀書人會怎麼議論,都是說不準的事。
禪位的話.....稍微等等,看看到時候的情況,若是一切順利,那就讓標兒憑著開疆拓土的功勞登基,若是名聲不好的話.....那這個名聲,自己來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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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朱標乾乾淨淨地坐上那把椅子,手裡拿的是國泰民安的牌子,不是窮兵黷武的罵名。
朱標處理完手裡最後一份摺子,擱下筆抬起頭,發現朱元璋正盯著自己看,眼神有些怪,說不上來是什麼意思。
「父皇,怎麼了?」
朱元璋擺了擺手,從椅子上站起來,背著手走到窗前。
御花園裡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秋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面上被風卷著打圈,園子裡掃地的小太監追著落葉跑,掃帚揚起來的灰塵在陽光底下飄飄蕩蕩的。
老皇帝背對著朱標站了很久,久到朱標都站起來準備走過去了。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窗外那棵正在落葉的老梧桐聽的。
朱標站在御案旁邊,嘴巴張了張,想說一句「父皇教導得好」之類的謙辭。
朱元璋已經轉過身來了,臉上的那點感慨收得乾乾淨淨,換成了平時那副什麼都瞭然於心的精明模樣,抬手一巴掌拍在朱標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朱標往前踉了一步。
「行了別矯情,把剩下那摞摺子批完,晚上你娘讓你去坤寧宮吃飯,別遲了。」
朱標應了一聲,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膀,回到偏案後面繼續幹活。
朱元璋在御案後面坐下來,拿起一份新摺子攤開,眼睛落在摺子上,但目光散著,手裡的硃筆擱在硯台邊上好一陣都沒去蘸墨。
王景弘端著新沏的茶走進來,腳步放得極輕,走到御案側面彎腰把茶碗擱下,餘光掃見朱元璋那副走神的樣子,猶豫了一下,低聲提了一句。
「陛下,該用膳了。」
朱元璋回過神來,嗯了一聲,擺了擺手說不急,把摺子翻開繼續批,硃筆蘸了墨在紙面上落了兩行字,又停下來。
他抬起頭,看了朱標一眼。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落在偏案那一片,朱標低著頭正在寫什麼,筆桿子在指間轉了半圈換了個握法,側臉上的輪廓被光線勾得稜角分明,眉骨和鼻樑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張臉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也硬了一些,少年時候的圓潤柔和被這幾年的風刀霜劍削去了一層,露出底下的骨架來。
朱元璋看了兩息,嘴角彎了彎,重新低下頭去,硃筆在摺子上刷刷地寫起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筆鋒凌厲,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痛快勁。
王景弘站在一旁侍候著,偷偷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臉色,老太監伺候這位主子二十多年了,這種表情他認得,是高興,是那種從骨子裡往外冒的高興,但又壓著不讓它跑出來,就像年輕時候打了勝仗回營,明明樂得想翻跟頭,臉上還得端著主帥的架子。
一下午的摺子批到申時才批完,桌面上的「准」和「駁」兩摞已經堆得老高了。
朱標收筆的時候活動了兩下手腕,骨節嘎嘣響了一聲,他把最後一份摺子的批覆吹乾墨跡,整齊地碼到右邊那一摞上面。
「父皇,今天的摺子全部處理完了,明天辰時兒臣約了定遠侯入宮,商議去高麗的行程安排。」
朱元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經不燙的茶,從碗沿上方看了朱標一眼。
「林遠那小子,真打算自己跑高麗去?」
「攔不住。」朱標苦笑了一下,「他說不親眼看一遍心裡不踏實。」
朱元璋把茶碗擱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兩下。
「讓他去,護衛給足了,別出岔子。」
老皇帝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腰椎咔嗒響了一串,他揉著腰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腳步一停,頭也沒回地丟了一句話過來。
「明天的事你做主就行了,不用再跑來跟咱報備。」
朱標站在偏案後面,手裡還攥著那管硃筆,看著朱元璋的背影跨過門檻走進了廊下的暮色里,老太監王景弘弓著腰跟在後面,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御書房的門檻底下。
朱標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管硃筆,筆桿上的漆被朱元璋攥了十幾年,磨得發亮,有幾處已經露出了底下的竹紋。
他把筆輕輕擱在硯台上,在御案前面站了一陣,窗外的夕陽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御花園裡那棵老梧桐的影子越拉越長,掃地的小太監已經收工走了,落葉鋪了一地沒人管,風一來就打著旋往廊下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