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夜,侯府後院的燈亮到了三更天。
玉兒替林遠收拾完行李後,就進了房間,打算先解決一下接下來一段時間的一些大事。
忙了會大事,兩個人也沒什麼睡意,靠在床頭說了會兒話,玉兒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
"夫君,海上不比陸地,翻了船連個抓的東西都沒有。"
林遠拍了拍她光滑的後背,"八艘戰船,帶隊的是個打了二十年海仗的老參將,這趟出去比你坐馬車從應天到蘇州還穩當。"
"我坐馬車從來沒翻過。"
"所以更不會翻船。"
玉兒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嗔怪又是擔心,燈火映在她的臉上,潮紅的臉上布滿一層薄薄的汗,大概是剛才忙活累的。
林遠伸手把她額前貼著的碎發撥開,"最多一個半月就回來了,府里的事你盯著,等我回來。"
玉兒點了點頭,把臉重新埋回去,緊緊的貼著林遠的胸膛。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卯時剛過,天色還是青灰的,院子裡的公雞叫了第一遍,林遠就醒了,輕手輕腳地從床上起來穿衣服,玉兒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沒聽清,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他沒叫她,在桌上留了張紙條,拿起那管摺扇,推門出去了。
來福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
"侯爺,車備好了,走官道到明州,中間在鎮江歇一夜,明天傍晚到。"
林遠上了馬車,四個侯府護衛騎馬跟在車後,兩個錦衣衛混在護衛隊裡。
馬車出了南門轉上官道的時候,天才剛亮透,路邊賣早點的攤子還在生火,油鍋里的麵團子剛下去,滋滋響著冒白煙,來福吸了吸鼻子扭頭往攤子那邊看了一眼,又老老實實把頭轉回來。
到明州港是第二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馬車從港口那條石板路上顛了進去,遠遠就看見八艘戰船一字排開靠在碼頭上,桅杆高高豎著,旗號在晚風裡翻卷,甲板上水手們光著膀子在搬貨,號子聲和鐵鏈嘩啦聲攪在一起。
周鐵舵站在旗艦的船頭,手搭在船舷上往碼頭方向張望,看見林遠從馬車上下來,大步從跳板上走下來迎。
這人五十來歲的年紀,但那張臉看著像六十往上走,皮膚黑得發亮,皺紋一道一道刻在額頭和眼角,兩隻手粗得跟老樹根似的,左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虎口一直拉到手腕,是早年間跟倭寇接舷戰的時候挨的刀。
"見過定遠侯,末將周德勝,水師參將,奉命率隊護送侯爺赴高麗。"
他抱拳行禮的動作乾脆利落,腰板挺得筆直,說話的聲音像砂紙磨鐵,粗糲得帶著鹹味。
林遠沖他點了點頭,"周參將,航程怎麼安排的?"
周鐵舵轉過身,手往北邊一指,"從明州港出去走外海,先到太倉補一次淡水,順著海岸線一路北上到登州,在登州靠港歇一天,補滿糧水,過了登州就是渤海,橫渡到高麗西海岸,沿著海岸線往南走,最後到高麗駐軍的營地。"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一遍,"順風的話,十天出頭能到,要是半路碰上逆風或者大霧,多個三五天也正常。"
"六月的海面上風浪大不大?"
周鐵舵聽了這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海風吹得發黃的牙,"侯爺放心,六月份走這條線是老天爺賞飯吃,西南季風正好順著咱們的方向推,浪頭不高,一丈以內的碎浪,跟拿簸箕顛豆子似的,晃是晃,但翻不了船。"
他拍了拍身後那艘旗艦的船幫,咚咚悶響,"這八艘船都是福建造船廠出來的硬貨,吃水深,底子寬,三丈高的浪打上來也就濕濕甲板,侯爺要是怕暈,末將給您安排在中艙,那兒最穩當。"
林遠擺了擺手,"不用,給我安排在船頭的艙室,看海方便。"
周鐵舵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應了。
當晚林遠在旗艦上住了一夜,艙室不大,一張窄鋪一張小桌一盞油燈,鋪上墊的是粗布褥子,枕頭裡塞的是蕎麥殼,翻身的時候沙沙響,海浪拍在船底的聲音從腳底板一直傳到耳朵里,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船板底下拿拳頭敲。
六月十號凌晨,天還黑著,碼頭上的火把燒得正旺,水手們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做最後的準備,纜繩一根一根從系樁上解開盤好,錨鏈嘩啦啦地往上絞。
周鐵舵站在旗艦的舵樓上,手裡攥著一面三角令旗,兩隻眼睛盯著港口外面的海面,等著潮水漲到最高點。
"起錨!"
令旗往下一劈,錨鏈絞盤轉動的聲音從八艘船上同時響起來,鐵錨帶著海泥和水草從水底拔出來,沉甸甸地掛在船舷上,水手們拉動纜繩把帆布升上去,主桅上的大帆在晨風裡一抖,鼓了個滿滿當當。
戰船開始動了,船身從碼頭邊上慢慢地離開,水面上的倒影碎成一片,港口裡那些密密麻麻的漁船燈火桅杆從兩側往後退去,碼頭上的火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排橙色的亮點。
林遠站在旗艦船頭,海風灌滿了他的袖口和衣擺,腳下的甲板隨著浪頭一起一伏,海岸線在船尾的方向從一條寬寬的黑影變成一道線,又從一道線變成天邊一抹灰色的痕跡,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四面八方全是海。
船隊順著海岸線穩穩地往北推,八面帆在陽光底下鼓成弧形,白色的浪花從船頭兩側劈開往後退去。
林遠在舵樓外面站了一會,轉身回了自己的艙室。
十天之後,他就能親眼看到那片海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