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這邊,林遠帶著人前來赴宴了,剛到高麗王宮門口,就看到了老熟人。
李茂方在宮門前接住馬韁,等林遠下了馬,才側身往裡面引,沿途迎候的官員跟著行禮,衣袖挨著衣袖,將通往宴廳的路讓了出來。
"王上已經候著了,侯爺這邊請。"
林遠把馬交給親兵,跨過宮門時,靴底帶起了紅毯邊緣的毛頭,旁邊的內侍趕緊蹲下,將捲起來的地方重新壓平。
這條紅毯從宮門鋪到殿前,接縫處顏色深淺不一,走到廊下,又能看出幾處新補的布料,針腳還沒藏進毯面。
兩側禁衛排了四列,甲冑擦過油,長槍舉得齊整,林遠從他們身前經過,留意到前排幾人的護肩已經換過,用來穿綴甲片的皮繩卻是新添的。
高麗把能撐場面的東西都搬出來了。
廊下樂班見貴客到了,笛管齊鳴,吹得調門尖細,不過有一說一,難聽的很。
李茂方不得不靠近些,才能把話遞到林遠耳邊。
"侯爺的席位安排在王座右側第一席,王上親自吩咐過,今日諸位臣工,都在侯爺下首。"
林遠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進去,王座下面左右設席,右邊首席單獨向前挪了位置,與後面的高麗官員隔開了一段距離。
"你們掌禮的官員沒有說法?"
李茂方陪著笑,把手攏進袖中。
"依舊例,這位置接待的是天子欽差,王上說,侯爺代天子撫綏藩屬,又親自渡海查看駐軍,高麗若在席位上怠慢,才是失禮。"
林遠沒有接那頂撫綏藩屬的帽子,只向宴廳里走,到了席前,提起袍擺坐下,將這份禮數受了。
高麗既然已經安排妥當,他再當眾推讓,掌禮官便得重新排座,下面這些人也要跟著爭論,今日的宴席還沒開始,先得聽上一場禮制官司。
藍太平帶著四名親兵站到身後,刀鞘貼著腿,手扶刀柄,站的位置恰好將通往林遠席後的空處擋住。
通譯裴正元跟在最後面進來,個子不高,穿著大明的官服,在林遠右手邊退後半步站定,既不挨席也不擋道。
此人原是鴻臚寺的典客署吏目,在應天接待過三批高麗使臣,高麗話說得比李茂方的漢話還溜,出發前林遠專門把他從鴻臚寺要了過來。
一名內侍領人過來添置坐凳,藍太平看了林遠一眼,見他沒有吩咐,便擺手讓人撤下。
"你們忙自己的,我們站著就成。"
內侍把凳子搬走,李茂方也告退入席,林遠這才端起面前的酒盞,借著燈火看了看杯口。
杯沿有一段顏色淺了,側面碰掉了金層,底下露出銅色,杯足倒擦得仔細,連花紋里的污垢都清理過。
他把酒盞放回原處,再看王座前的器皿,那邊的一套金壺金盞成色相同,旁邊伺候的內侍托盤時,兩隻手都墊著布。
席上擺著蒸魚、肉羹和果品,盤碟勉強湊成了整套,幾隻瓷盤的釉面已經磨損,露出底下的胎色,只在朝向客人的那面轉了個方向。
頭頂樑柱也沒能遮住舊跡,柱身剝落的漆皮一路延到橫樑下面,掉漆處靠布幔擋著,布幔垂得不夠長,仍舊漏出一截。
不過,一桌舊器皿說明不了國庫全貌,更說明不了開京權貴的家底,林遠沒有替高麗喊窮,只將酒盞推回了盤邊。
陸續入席的官員向他行禮,多數人用高麗話致意,裴正元便湊近半步,將每句話譯成漢話遞到林遠耳旁,聲音壓得只夠兩人聽見。
偶爾有人用幾個拗口的漢話詞拼著說,裴正元便等他說完,再把中間斷掉的意思補齊。
輪到後面的武官,話少了,望向藍太平腰間佩刀的次數卻多起來。
林遠照禮回應,既沒有特意親近誰,也沒讓哪個在席前站著受冷落,等最後一人退下,側殿傳來了內侍的唱名。
禑王從側門走出來,身後的兩名內侍彎著腰替他提住袍擺,等他登上王座前的台階,才將袍子往後理平。
這位高麗國主已經十七歲,個頭還沒長開,臉頰留著少年模樣,衣袍做得寬,肩頭撐不起來,金帶束上之後,腰間擠出了不少褶子。
林遠起身見禮,禑王朝他點頭,張口說了句漢話,舌頭在齒間繞了一下才找准音。
"侯爺……請坐,海上,辛苦。"
語調生硬,斷在了不該斷的地方,旁邊的內侍低聲提醒了兩個字,禑王才把後半句續上。
"今日不必……拘禮。"
裴正元沒有出聲,這幾個詞他聽得懂,禑王也在努力用漢話,替他轉述反而失了禮數。
林遠謝過宴請,依禮問了高麗王起居,裴正元將這幾句話轉成高麗語,聲音不急不緩。
禑王聽了通譯的話,臉上鬆了些,用高麗話答了一長段,比方才順暢得多,裴正元隨即轉過來。
"王上說,高麗承蒙大明庇護,沿海百姓得以安居,今日設宴專為迎接侯爺渡海之勞。"
待禑王坐定,林遠才重新落座,身後的藍太平始終沒有將手從刀柄上移開。
第一巡酒端上來,禑王先朝大明方向舉杯,用高麗話祝禱天子安康,滿廳官員跟著起身,唱禮聲傳到廊下,樂班的曲子也換了。
等眾人飲過,禑王又向林遠舉杯,吃力地拼出一句漢話。
"敬……侯爺。"
他原本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只好轉頭用高麗話吩咐內侍,裴正元接過來譯道。
"王上說,駐軍平定沿海的功勞,高麗上下銘感於心,請侯爺滿飲此杯。"
林遠舉杯回敬,禑王見他喝了,才把自己那杯送到嘴邊,有些急,杯沿磕了下牙齒。
李茂方在席上將南方幾處港口重新出海的情況用漢話說了一遍,底下有人跟著用高麗話稱頌,裴正元只揀緊要的幾句翻給林遠。
第二巡酒過後,林遠留意到王座左邊第二席始終空著,杯中沒有酒,筷子也擺在原處,席後的內侍卻沒有撤走。
鄰座官員交談時,常會向那邊讓開衣袖,空席前的一段地面,直到上第三巡酒,也沒人經過。
林遠沒有問,待酒壺剛在自己桌上停下,後門便傳來了甲片碰撞的響聲,廊下的樂聲還在繼續,門邊伺候的人已經向兩旁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