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宴散到最後,廳里的酒壺都撤乾淨了,只剩幾盞長明燈在柱子底下燒著,火苗映在地磚上一跳一跳。
高麗的文武百官按品級退場,武將走左邊的門,文官走右邊的廊,兩撥人在門口碰了個照面,互相讓了一步,誰也沒跟誰多說什麼。
李成桂帶著他那六個武將從側門出去的時候,甲裙擦著門框,聲音在空曠的廊道里拖出了一截尾巴。
林遠沒有看那邊,他正把袖口理了理,從席位上起身,藍太平已經繞到前面去接應了。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內侍尖細的嗓音,喊的是李茂方的名字。
林遠腳步沒停,餘光掃過去,看見禑王還坐在王座上沒動,兩個內侍站在階下候著,李茂方從官員隊列里折返回去,彎著腰快步走向王座的方向。
禑王單獨留了他。
藍太平湊過來小聲問了句要不要等一等,林遠搖了搖頭,說走吧。
出了宮門,夜風灌進來,裹著秋末的涼意,紅毯已經被內侍捲走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磚石板,踩上去比來時硬了不少。
親兵把馬牽過來,林遠沒騎,讓人套了輛輕便的敞篷馬車,他坐在車板上把腿伸直了,靠著車幫歇著。
藍太平沒上車,牽著馬走在車邊,一隻手搭在車沿上,腦袋不時往後扭,盯著宮門的方向看了好幾眼,確認沒有人跟出來才踏實了。
車輪碾著石板路往前走,出了王宮外圍的街巷,兩側的燈籠稀了,路面從石板變成了夯土,顛簸起來,車板底下的木軸吱呀響了幾聲。
藍太平走了一段,突然開口了。
「侯爺,今晚那個李成桂帶進來的六個人,我盯了一整場。」
林遠靠在車幫上,嗯了一聲,沒睜眼。
藍太平也不管他聽沒聽,自顧自往下說。
「左邊那三個,從落座到散場,右手就沒離開過刀柄,不是摸著,是搭著,虎口朝下,隨時能抽刀的那種握法。」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雖然林遠看不見,但他還是比了。
「右邊那三個不一樣,手一直攥著拳擱在膝蓋上,沒碰刀,但腳的位置有講究,前腳掌始終踩實了,後腳跟是虛的,這是隨時準備起身撲上去的站法。」
林遠這回睜開了眼,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觀察得挺細。」
藍太平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白牙,夜色里亮得晃眼。
「跟我義父學的,義父打架之前也愛盯人手,他說看一個人動不動手比聽他說什麼管用一百倍,嘴巴可以騙人,手騙不了。」
車輪壓過一段碎石路,顛得厲害,藍太平扶穩車沿,等路面平了才接著說。
「左邊三個負責第一波攻擊,抽刀就砍,右邊三個負責堵退路,撲上來摁住人,六個人配合著干,一個照面就能把一桌子的人全放倒。」
他說到這裡嘴角撇了一下,帶著點不屑。
林遠沒接這個茬,靜靜的坐在車上。
回營的路上經過棧橋邊的空地,漁民的攤子早收了,只剩幾根竹竿插在沙地里,掛著沒來得及取走的漁網,風把網眼吹得鼓起來,月光底下像一面面透明的牆。
進了營門,藍太平去安排夜巡的事,林遠回了中軍帳,沒有點燈,和衣躺在行軍榻上,盯著帳頂的橫樑看了一陣。
今晚禑王單獨留李茂方說話,留的時間長還是短,說了什麼,這些他暫時不知道,但禑王在宴席上親自走下王座給李成桂敬酒、又給自己敬酒的那個動作,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能做到那個地步,要麼是有人教過他,要麼是他自己被逼出來的。
不管是哪種,都說明這個少年國主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翻了個身,帳外巡邏兵的腳步聲一陣一陣地過去,鐵甲片的碰撞聲規律得像鐘擺。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天剛亮,帳外的空氣冷得扎臉,林遠拿涼水擦了把臉,換了身利索的常服,走到中軍帳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熱粥和鹹魚干。
吃了幾口,他叫來傳令兵,讓藍太平派幾個腦子靈光的兵丁到駐地附近的高麗漁村去,找當地漁民打聽,看有沒有人往北邊極遠的地方走過,走到過海峽對面去的。
傳令兵跑了出去,帳簾在身後晃了兩下。
林遠把桌上的海圖鋪開,拿鎮紙壓住四角,視線落在高麗半島北端以上那片的區域。
那片土地底下藏著的東西,比日本的銀礦還要讓他惦記。
林遠盯著那段輪廓看了很久。
藍太平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蹲在桌邊,腦袋湊到跟前,盯著海圖看了半天,臉上寫滿了困惑。
「侯爺,那片地冷的見鬼,到底有什麼值得惦記的?讓你非要找人看能不能過去?」
他拿手指頭沿著海岸線畫了一圈。
「我聽那個老斥候說了,對面冰天雪地的,連棵樹都看不著幾棵,一年到頭颳大風,海面上漂的全是浮冰,別說住人了,鳥都不願意去,總不能跑那麼遠去撿冰塊回來吧。」
林遠沒有正面回答,他把手掌按在海圖上那片空白區域,一臉認真的說了句,「那邊的土地底下,有大明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藍太平張著嘴,一腦門子的問號還沒來得及往外倒。
帳外響起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
帳簾被掀開,先進來的是裴正元,臉上帶著趕路留下的紅暈,冷風跟著他灌進帳里,緊跟在後面的是周鐵舵,這位老水手的海腿還沒倒過來,走路帶著微微的晃。
最後面進來一個人,被兩個兵丁一左一右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