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臉漢子帶著兩個年輕人在草原上跑了兩天兩夜。
三匹馬累得口吐白沫,其中一匹在第二天的時候就跑不動了,被留在了半路上的一個小部落里寄養。
他們在斡難河西岸看見合撒兒部的營地時,已經是第三天的黃昏。
夏季營地扎在一片水草最豐美的河灣處,三千多頂白色的氈帳密密麻麻地鋪開,像一片落在草原上的雲。
牛羊在河邊飲水,牧民們趕著牲口從遠處回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牛糞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疤臉漢子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年輕人,大步走向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
帳篷外面站著兩個守衛,看見疤臉漢子過來,立刻掀開了帘子。
忽圖剌坐在帳篷里靠近火塘的位置,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但腰背依然挺直,兩隻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
疤臉漢子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地,把這幾天看到的東西一件一件說了出來。
他說常威在互市上怎麼處理糾紛,怎麼對待蒙古人和漢人,怎麼在摔跤場上贏了十幾個挑戰者,名字前已經被尊稱了巴圖魯。
他說其木格穿著漢人衣裳,梳著漢人髮髻,站在常威身邊替他翻譯,眼神很平靜,沒有被欺辱的樣子。
他說那個漢人力氣大得嚇人,但不僅僅是力氣大,更要緊的是他說話辦事都很公道,蒙古人在他面前不吃虧,漢人在他面前也占不到便宜。
忽圖剌聽著,手裡的碗一直端在嘴邊,酒都涼透了也沒喝一口。
疤臉漢子說完之後,帳篷里安靜了很久。
火塘里的牛糞噼啪作響,煙氣順著帳篷頂上的圓孔往外冒。
忽圖剌的妻子從帳篷後面走出來。
她的頭髮也花白了,但腰背依然挺直,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神卻很銳利。
她走到丈夫身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他碗裡的馬奶酒倒掉,換了一碗新的遞過去。
忽圖剌接過碗,這次喝了一大口,然後把碗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撐在大腿上。
"她過得好麼。"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問疤臉漢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疤臉漢子抬起頭。
"看起來不像受苦的樣子,那個漢人對她很好,我看見他們一起走回住處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不像是奴隸。"
忽圖剌的妻子聽到這句話,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沒有哭出來,只是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然後用一種只有老夫老妻之間才有的平靜語氣開口。
"去看看她把,哪怕只是派個人去看看,她是我們的女兒。"
忽圖剌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火塘里跳動的火苗看了很久,腦子裡在翻那些疤臉漢子帶回來的消息。
大明在大同開了互市,派了個力大無窮又辦事公道的漢人主事,而那個漢人娶的正是自己的女兒。
這件事絕對不是巧合,是有意為之。
大明想通過其木格跟合撒兒部搭上線,這個意圖明明白白擺在那裡。
但問題是,合撒兒部要不要接這條線。
草原上的規矩很簡單,誰的拳頭硬誰說了算。
脫古思帖木兒被大明抓了,阿魯台也被抓了,大部落的頭人十之八九都在大明的大牢里蹲著。
現在草原上剩下的全是些中小部落,各自為戰,誰也不服誰。
合撒兒部有三千帳底子,在這亂世里已經算得上一流勢力,但也正因為如此,盯著合撒兒部的眼睛就更多。
北邊有阿魯台的舊部在四處遊蕩,東邊有乞顏部的餘眾在舔傷口攢力氣,西邊還有幾個小部落虎視眈眈,再西邊一點,曾經的幾個汗國也都在摩拳擦掌。
合撒兒部要在這些狼群里活下去,要麼找個靠山,要麼變得更強。
大明,算不算一個靠山呢?
忽圖剌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了很多遍。
疤臉漢子在地上跪著沒動,兩個年輕人站在帳篷外面大氣不敢出。
忽圖剌的妻子沒有催他,只是坐在旁邊靜靜等著。
火塘里的牛糞燒完了,有人進來添了新的,火苗重新竄起來,把帳篷里照得通亮。
忽圖剌終於開口了。
"讓人準備一下,我要去一趟大同。"
疤臉漢子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頭人您要親自去。"
忽圖剌點了一下頭。
"我不去,怎麼知道那個漢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女兒到底過得好不好。"
他頓了一下。
"而且,我也想看看,大明開的這個互市,到底是個什麼規矩。"
疤臉漢子應了一聲,起身退出了帳篷。
忽圖剌的妻子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手背上全是常年勞作留下的老繭,但握得很緊。
"你去的時候,帶上我。"
忽圖剌看著她,沉默了一陣,最後點了點頭。
帳篷外面,疤臉漢子開始召集部落里最精幹的護衛,準備頭人南下的事宜。
消息很快在營地里傳開了。
牧民們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有人說頭人要去見大明的官,有人說頭人是去接女兒回來,還有人什麼都不說,只是默默磨著手裡的刀。
忽圖剌站在帳篷外面,看著遠處那些忙碌的身影,兩隻手背在身後。
斡難河的水在夕陽下泛著金光,河對岸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草原。
他在這片草原上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太多部落興起又衰落,見過太多勇士戰死又被人遺忘。
草原上的規矩從來沒變過,弱肉強食,勝者為王。
但現在,南邊的大明打了勝仗,草原上最強的可汗都被抓了,舊的規矩正在崩塌,新的規矩還沒立起來。
這個時候,誰能先看清局勢,誰就能活下去。
忽圖剌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回帳篷。
他要去大同,不僅僅是為了看女兒,更是為了給合撒兒部找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