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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四面狼顧

2026-09-20 00:41:00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斡難河畔的清晨沒有風,空氣里全是牛糞燃燒的煙氣和馬奶酒發酵之後殘留的酸味,忽圖剌站在帳篷外面,身上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皮袍,腰間繫著一條磨得發亮的牛皮帶子。

  二十匹馬已經備好了,整整齊齊地拴在營地邊緣的木樁上,馬背上馱著干肉、奶酪、水囊和兩卷備用的氈毯。

  二十個護衛分成兩列站在馬旁邊,全是部落里挑出來的精壯漢子,每個人腰上都別著彎刀,背上斜挎著弓囊和箭壺,臉上的表情都繃著,誰都不說話。

  忽圖剌的妻子從帳篷里走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皮襖,頭髮編成兩條粗辮子垂在胸前,腳上穿著一雙新靴子,靴幫上繡著合撒兒部的紋樣,是她昨晚連夜縫上去的。

  營地里的老人和婦孺已經聚到了邊緣,站成稀稀拉拉的幾排,有的懷裡抱著孩子,有的手上還攥著沒幹完的活計,一個老婦人手裡握著半截沒編完的馬鞭,繩頭在風裡垂著晃。

  忽圖剌走到馬前的時候,幾個年輕牧民從人群里沖了出來。

  領頭的那個臉上帶著一道還沒長好的傷疤,從顴骨一直拉到嘴角,說話的時候傷疤跟著嘴形一起動,看著有些嚇人。

  「頭人,您走之前得聽我說一件事。」年輕人的蒙古話說得又急又快,氣都沒喘勻,「西邊瓦剌那個猛可帖木兒,這兩個月吞了五個小部落,全是挨著咱們地盤的,最近的一個就在河對岸三天路程的地方。」

  忽圖剌扶著馬鞍的手沒有鬆開,頭也沒轉,但耳朵豎著在聽。

  「他們對周圍的部落都是連打帶逼的。」年輕人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更急躁了,「派兵先斷你的水源,再把你的馬群從草場上趕走,等你撐不下去了自己來投,到時候一切得聽瓦剌的頭人安排。」

  第二個年輕人接上來,個子矮一些,但嗓門比前面那個大得多。

  「本部那邊更亂,頭人您知道的,脫古思帖木兒被大明抓了之後,大汗的名號就成了塊肥肉,誰都想啃一口。阿魯台的舊部說自己是正統,脫古思帖木兒手底下那些殘兵也說自己才是嫡系,兩邊打了好幾場了,輸的那一撥牛羊丟了大半,有些人連冬天的氈帳都沒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焦躁。

  「這些被趕走的人怎麼辦,他們還能往哪跑?為了活命,只能全都往咱們這個方向跑,到時候他們不搶咱們的草場搶誰的?」

  第三個牧民在他們幾個里年紀最大,平石也最沉穩,但是這時候他的語氣里也隱藏著一絲焦躁。

  「頭人,我上個月碰到一支從西邊過來的商隊,領隊的是個撒馬爾罕來的老胡商,跟我喝了兩碗酒之後跟我說了察合台汗國跟帖木兒帝國這兩年打得天昏地暗,帖木兒那個老頭子一路往東推,察合台的人節節敗退,商隊走的時候已經在傳,說察合台那邊撐不了多久了。輸的那一方只有往東邊草原遷,到時候幾萬人帶著牲口涌過來,咱們合撒兒部三千帳的地盤,根本守不住。咱們到底怎麼辦?是戰還是投,投的話投誰?」

  三個人說完之後退了兩步,站在原地等忽圖剌的回應。

  忽圖剌沒有立刻說話。

  他轉過身,,腰一用力翻身上了馬,動作還是那麼利落,看不出五十多歲的年紀。

  他坐在馬背上,目光從營地邊緣那些擔憂的面孔上一張一張地掃過去,老人,婦人,孩子,還有那些年輕牧民。

  沉默了一小會。

  「等我從大同回來。」忽圖剌的聲音洪亮,在清晨安靜的營地里每個字都傳得很遠,「也許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疤臉漢子策馬從護衛隊列里駛出來,靠到忽圖剌身側,兩匹馬並排走了幾步之後他才開口,生音並不大,只有忽圖剌能聽見。

  

  「頭人,我跟您說句實在話。」

  忽圖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去大同我不攔著,看女兒也應該,就是投了大明我意見也不大,但如果大明那邊開出來的條件太苛刻呢,他們要是逼著咱們交出牧場,交出馬群,或者要咱們的孩子去他們的城裡當人質,咱們合撒兒部還是合撒兒部麼。」

  忽圖剌盯著前方的草原看了一陣,遠處的地平線和天空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草和天的分界。

  「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他的聲音很平,「但你替我想一個問題,如果不去,瓦剌從西邊吞過來的時候,拿什麼擋。」

  疤臉漢子的嘴巴張了一下。


  「韃靼本部那邊打完了內戰,贏的那一方要重新擰繩子的時候,誰是第一個被拉去當墊腳石的,你覺得他們會放過咱們這三千帳。」

  疤臉漢子的嘴巴合上了。

  「還是說,你覺得跟咱們有搶馬血仇的乞顏餘部會伸出手來幫忙。」

  疤臉漢子閉上了嘴,兩隻手攥著韁繩,骨節捏得咔咔響。

  二十二匹馬在草原上排成一條長線,馬蹄踩在濕潤的草地上發出悶悶的響聲。

  走了大半天,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隊伍在一處水源地停下來休整。

  忽圖剌坐在石頭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河水發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信息。

  瓦剌在西。

  韃靼在東。

  南邊是大明的長城和幾十萬駐軍。

  北邊是更荒涼的苦寒之地,冬天連牛糞都燒不夠,牲口凍死了挖都挖不出來。

  合撒兒部被夾在中間,三千帳的底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像一塊擱在四條狼中間的肉,誰餓了都能咬一口。

  他想起年前脫古思帖木兒派人來徵兵的事。

  來人是個脫古思帖木兒身邊的親衛百戶,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帶著二十個兵,進了合撒兒部的營地就像進了自己家一樣,大馬金刀地坐在忽圖剌的帳篷里,說大汗要南征,合撒兒部出三百騎,十天之內到魚兒海集合。

  忽圖剌沒跟他吵,只是叫來了疤臉漢子和十幾個最壯的護衛,站在帳篷外面,讓那個百戶自己看看這些人的塊頭和手裡的彎刀。

  百戶走了,臨走的時候撂了一句狠話,說大汗會記住合撒兒部的態度。

  後來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脫古思帖木兒帶著十幾萬人南征,在大同城外被大明的軍隊打了個稀碎,大汗本人被活捉,跟著去的部落死傷慘重,有幾個小部落直接從草原上消失了,連名字都沒人再提。

  忽圖剌當初的判斷是對的,他看出了脫古思帖木兒這次南征贏面不大,所以頂著被抄帳的風險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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