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又走了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灰白色的線,橫在天地之間,不高不低,像是有人拿刀在草原和天空的接縫處劃了一道。
忽圖剌勒住馬,整個人在馬背上坐直了。
他以前遠遠地見過長城,那時候他還年輕,跟著父親去南邊的一個小部落赴宴,半路上從一個高坡上往南看,隱隱約約看到過那條線,但那次隔得太遠,只看了個影子就折返了。
這是他第一次離得這麼近。
隨著隊伍一步步往南走,那條線越來越粗,越來越清晰,從一條模糊的痕跡變成了一道實實在在的城牆,青磚和夯土壘起來的牆體在夕陽下泛著暗黃色的光,牆頭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方形的箭樓,箭樓的輪廓在暮色中像一顆一顆釘在地面上的釘子。
忽圖剌的妻子策馬跟上來,停在他身邊,兩個人並排看著那道牆,誰都沒說話。
疤臉漢子從後面趕上來,在忽圖剌右側停住,兩隻手搭在馬鞍上,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有敬畏也有警惕。
「到了。」忽圖剌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
他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草原,暮色正在從東邊漫過來,草原在黃昏的光線里變成了一片深綠色的毯子,遠處斡難河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了,被地平線吞掉了。
他轉回頭,看著前面的長城。
這道牆把草原和中原隔開了上千年,他的祖先們在這道牆的北面放牧、打仗、生兒育女、老死,一代又一代。
「走吧。」忽圖剌鬆了松韁繩,兩條腿夾了一下馬腹,馬往前邁了步子。
隊伍繼續前進,越過了最後一段草場,腳下的地面從柔軟的草地變成了干硬的黃土,然後變成了碎石,最後變成了鋪著石板的官道。
官道上有車轍的痕跡,一道接一道,深淺不一,顯然是經常有重車經過,石板的縫隙里長著一簇一簇的雜草,被車輪碾得東倒西歪。
忽圖剌帶著隊伍沿著官道往鎮北關的方向走,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側面一個專供商旅和牧民通行的邊口。
邊口上站著幾個明軍士兵,穿著棉甲,手裡拿著長槍,看見一隊蒙古人騎著馬過來,立刻緊張起來,一個伍長跑到關口的木柵欄後面,手裡攥著腰間的短刀,大聲喊了一句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
疤臉漢子勒住馬,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遞過去,那是上次來互市的時候常威發給他的通行憑證,木牌上刻著蒙古文和漢文兩行字,還蓋著互市主事的印章。
伍長接過木牌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忽圖剌和他身後那二十個騎馬帶刀的護衛,臉色有些猶豫。
疤臉漢子用蒙古話說了幾句,旁邊一個會蒙古話的明軍小卒翻譯給伍長聽,說這是合撒兒部的人,來互市做生意的。
伍長又看了一眼那二十個護衛,最後還是把木柵欄搬開了,但他抽出一支令箭遞給身後的一個小兵,讓他趕緊去互市那邊通報一聲。
忽圖剌帶著隊伍穿過邊口的時候,那幾個明軍士兵的眼睛一直跟著他走,直到隊伍走遠了才收回視線。
與此同時,大同城南面的官道上,三支隊伍幾乎同時出現在了視野里。
從西邊來的是秦王朱樉的人馬,五百親兵排成兩列縱隊,騎著清一色的西北軍馬,馬背上的騎手全是從西安抽調出來的悍卒,皮膚被西北的風沙磨得粗糙,手上的繭子比刀背還厚。
朱樉騎在最前面,一身紫色錦袍外面套了件半舊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鯊魚皮鞘的佩刀,整個人的做派不像藩王倒像個帶兵打仗的千戶。
從南邊來的是晉王朱棡的隊伍,五百人清一色的邊軍制式裝備,鐵甲鐵盔,長槍弓弩,行軍隊列整齊得像是剛從校場上拉出來的,每個人的步幅都一模一樣,連馬蹄落地的節奏都對得上。
朱棡騎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直裰,沒有披甲,頭上戴著一頂青色的幞頭,手裡握著一把摺扇,看著倒像是去赴文會的書生,但他身後那五百個殺氣騰騰的兵卒把這個形象徹底打碎了。
最後到的是燕王朱棣,他的隊伍從東北方向過來,繞了一個大彎,比另外兩支晚了半柱香。
朱棣的五百人跟前面兩支完全不一樣,隊伍里的馬匹品種不統一,有北平的軍馬也有從蒙古人手裡買來的草原馬,騎手的裝備也參差不齊,有穿鐵甲的也有穿皮甲的,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蒙古式短皮襖的斥候混在隊伍裡面。
但這支隊伍有一個特點,每個人的眼神都很亮,帶著一種長期在邊境巡防養出來的機警勁兒。
三支隊伍在大同城南面的官道交匯處碰頭。
朱樉的人先到的,占了路口最寬敞的位置歇腳,朱棡的隊伍從南邊轉過彎來看見前面已經有人了,在三十步外停下來列隊等著,朱棣的人最後拐過來,在朱棡隊伍的右翼停住。
三支隊伍的前鋒隔著不到五十步的距離互相打量,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微妙的緊張感。
朱棣騎在馬上,目光先掃了一眼朱棡的隊伍,五百邊軍老卒,裝備精良陣型整齊,一看就是精挑細選出來的,這批人到了草原上不用磨合就能直接投入行動。
再看朱樉那邊,西北悍卒個個膀大腰圓,殺氣比朱棡那些人更重,但隊列鬆散了不少,屬於能打仗但不太聽指揮的那種野路子。
朱棣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這次草原之行三兄弟肯定要暗中較勁,誰的方略落地效果最好,誰就能在父皇面前爭到更多的話語權,而話語權的背後是什麼,三個人心裡都跟明鏡一樣。
所以這次他們都是先回了自己的封地召集了最精銳趕過來的。
朱樉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三支隊伍的中間位置,揚著手朝後面兩個兄弟招了招。
「行了,別杵著了,進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