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備將軍府的正堂里,汪興祖額頭上的汗一直沒幹。
三位藩王同時抵達大同這件事,從他接到消息到現在不過一個時辰,但這一個時辰里他跑了三趟前院兩趟後堂,先是安排三位殿下的住處,然後是三支隊伍一千五百人的駐紮和糧草調撥,再然後是把幕僚召集到一起商議接待的規制。
三位殿下的品級一樣,座次怎麼排,茶水用什麼規格,誰先說話誰後說話,這些瑣碎的規矩一個都不能錯。
幕僚長提了一嘴,說互市那邊最近出了個從九品的主事,在蒙古人里搞出了不小的動靜,蒙古人都叫他巴圖魯,這事兒要不要在匯報的時候提一提。
汪興祖想了想,點了下頭,「該說的說,別藏著掖著,藩王們自己也會去打聽,到時候從別人嘴裡聽到還不如從我這裡先講清楚。」
三位藩王在正堂里分列兩側坐下。
朱樉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手裡的茶碗端著沒喝,兩隻眼睛在堂里掃來掃去,像是在打量這間屋子值多少銀子。
朱棡坐在右首第一把椅子上,腰背挺得很直,摺扇擱在膝蓋上,面前的茶碗碰都沒碰,雙手交疊擱在扇柄上,等著汪興祖開口。
朱棣坐在朱樉下首,姿勢比前面兩個隨意,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擱在大腿上,眼睛盯著汪興祖看。
汪興祖站在中間,先把邊軍的整訓情況報了一遍,多少人,多少馬,多少兵器糧草,駐防在哪幾個關口,哪些地方的城牆去年冬天被凍壞了需要修補,一條一條地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交代得清楚。
然後他說到了互市。
「互市從上個月開張到現在,蒙古人用馬匹和牛羊換走了鐵鍋三百二十七口,茶磚四千六百斤,精鹽兩千斤出頭,棉布六百匹。」汪興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單子看了一眼,「明軍這邊收進來的馬匹二百一十匹,牛一百四十頭,羊皮毛皮各幾百張,還有一些草藥和奶酪。」
朱樉聽到一半打斷了他。
「這些帳目回頭再看,我問你,草原上現在什麼局面,哪些部落可以拉攏,哪些必須提防。」
汪興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回秦王殿下的話,錦衣衛那邊最近送來的情報顯示,西邊瓦剌的動作很大,猛可帖木兒這兩個月連吞了五個小部落,勢力擴張得很快,韃靼本部那邊更亂,阿魯台的舊部和脫古思帖木兒的殘餘勢力在爭大汗的名號,打了好幾場,中小部落被夾在中間兩頭受氣,人心惶惶。」
朱棡接話了。
「互市上有沒有出現值得注意的蒙古頭人,或者頭人派來探底的人。」
汪興祖猶豫了一下,用手在膝蓋上搓了兩搓,才開口。
「倒是有一個,有個叫合撒兒部的部落,前陣子派了人來互市探底,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在互市上待了三天,跟互市主事摔了一場跤,然後就走了。」
朱棣的身子往前探了一截。
「合撒兒部什麼底子。」
「三千帳規模,在北伐之後的草原上已經算得上一流了。」汪興祖的聲音放低了半分,「頭人叫忽圖剌,在部落里被叫做巴圖爾,沒有參加過脫古思帖木兒的南征,跟乞顏部有搶馬的血仇。」
朱棣的眼睛在燈火下閃了一下。
「三千帳,沒參戰,跟乞顏部有仇。」他把這三條串在一起重複了一遍,語速慢了半拍,「這個部落在草原上是什麼位置,偏東還是偏西。」
「偏西,斡難河西岸。」汪興祖答得很快。
「跟瓦剌挨著。」朱棣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帶上了一種琢磨的味道。
朱棡在對面聽著,摺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插話,但他的眼睛從朱棣身上移到了汪興祖身上,等著後面的信息。
朱樉倒是直接得多。
「這個合撒兒部派人來探底,探的是什麼底,他們想跟大明做生意還是想投靠大明。」
汪興祖搖了搖頭。
「這個末將不太清楚,但互市那邊的主事官跟這個部落有些關聯……」他頓了一下,「他娶的妻子是忽圖剌的女兒。」
三個人同時愣了。
那種安靜持續了好幾息,堂里只剩下堂外護衛換班的腳步聲和遠處城牆上傳來的更鼓。
朱樉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一個從九品的芝麻官娶了蒙古大部落頭人的女兒,這裡面要是沒有朝廷的安排我把這張桌子吃了,說,這個主事什麼來路。」
汪興祖趕緊把常威的底細說了,從九品互市主事,名叫常威,是定遠侯府上出來的。
「定遠侯」三個字落在堂里的時候,三兄弟的反應各不相同。
朱棡手裡的摺扇在膝蓋上停住了,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在空中凝了一瞬之後說出了一句話。
「林先生插手草原事務了!那這個常威肯定不是普通的車夫出身那麼簡單。」
朱棣在旁邊接了一句。
「既然是先生的人,那這步棋肯定是衝著合撒兒部去的,三千帳的底子,沒參過戰,跟乞顏部有仇,這個部落天然就是大明在草原上最合適的代理人!」
他說到「代理人」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神變了一下,帶著一種在北平經營多年的人才有的敏感。
朱樉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管怎樣,我要親自去互市看看這個常威到底什麼來路!」他把茶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能讓林先生專門安排過來的人,肯定有過人之處,光聽你在這兒說不如去看一眼!」
朱棡也站了起來。
朱棣跟著站起來。
三個人同時表示要去,汪興祖在中間擦著汗,說三位殿下要不要明天再去,天色不早了路上也不安全,朱樉擺了擺手說不用明天,今晚歇一夜,明天一早出發。
三個人帶著各自的親衛出了守備將軍府,分頭回各自的駐地。
路上朱棣策馬追上了前面走的朱樉,兩匹馬並排在大同城的主街上走,街面上的行人看見兩隊親兵魚貫而過,紛紛退到道路兩側貼著牆根站著。
朱棣壓低了聲音開口。
「二哥覺不覺得,父皇這次讓咱們三個一起來草原,不只是讓咱們來練兵的。」
朱樉瞥了他一眼。
朱棣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了,只有兩匹馬並行的這個距離能聽清。
「草原是跳板,父皇說過,寫得好的先去,想必先去草原的人就能在將來挑海外的地盤,誰在草原上干出了成績,誰在父皇心裡的分量就更重。」
朱樉沒有否認這個判斷。
他扯了一下韁繩讓馬慢下來,側過頭看著朱棣,語氣裡帶著一股朱樉獨有的直率和不服輸。
「那就各憑本事,誰能在草原上站穩腳跟,誰能收服更多部落,誰將來就有資格在那張地圖上挑最好的位置。」
他的馬往前邁了兩步,拉開了跟朱棣的距離。
「老四你在北平經營了這麼多年,這次可別讓二哥失望啊~」
朱棣看著朱樉的背影,嘴角牽了一下,「管好自己吧!」
隨後收回了視線,夾了一下馬腹,往自己的駐地方向拐去。
朱棡的隊伍走在最後面,他騎在馬上,兩隻手交疊握著韁繩,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
大同城的夜色落了下來。
城北方向十里外的互市已經收了攤,木柵欄的門關上了,幾個值夜的老兵縮在棚子裡烤火。
常威的那間木板屋子裡亮著燈,其木格坐在燈旁邊縫一件小皮褂子,常威躺在床上已經準備睡下了。
他還不知道,明天一早,三位親王會帶著各自的人馬出現在互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