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葉泡了太久,苦得發澀,他皺了下眉頭還是咽了下去。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環。」
藍太平在凳子上搓了搓手,兩隻眼睛盯著林遠,等著聽。
看著他那蒼蠅搓手的摸樣,林遠眼皮跳了跳,隨後決定不管這個貨。
「讓駐軍里那些跟高麗女人搭夥過日子的士兵從明天起讓他們平時說話的時候多說幾句。」
藍太平身子往前探了探,「多說?說點啥?」
「不用刻意,就是搭夥過日子聊家常的時候,嘆一句。」
林遠的語氣很輕,像是在模仿某個粗手大腳的士兵躺在炕上跟枕邊人念叨。
「說要是你也是大明人就好了,能跟我回老家見爹娘。」
林遠靠回椅背上,聲音沒有起伏。
「高麗女人聽了這話,夜裡翻來覆去地想,白天看見明軍軍餉一袋一袋往回搬的時候想,抱著肚子裡的孩子摸著那塊鼓起來的地方的時候想。」
他停了一下。
「想多了,她就會去跟鄰居聊,跟姐妹聊,跟自己的娘聊,一個村子的女人圍在一起說著說著,話頭就變了。」
藍太平咧了一下嘴,露出一排牙。
「侯爺,我手底下那幫兵嘴笨得很,這種話怕是說不出來。」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讓他們衝鋒砍人行,讓他們坐在炕頭上跟女人掏心窩子,一個個能把天聊死。」
「不用多巧。」
林遠擺了擺手,「越笨拙越真實,女人聽了才信。」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你想想看,要是哪個兵突然說出一段文縐縐的詞來,什麼此生若能攜卿歸去,你覺得高麗女人信不信?而且,就算她信,你用這麼複雜的漢話說她們到底能不能聽懂還不確定呢。」
藍太平想像了一下自己手底下那幫五大三粗的兵丁嘴裡冒出這種話的畫面,嘴角抽了一下。
「確實,這段時間附近的這些村落多少都會了點漢話,但是要是說得跟戲文似的,估計是聽不懂的。」
林遠點了下頭,「就是那種悶頭幹了一天活,晚上躺下來翻了個身,嘟嘟囔囔冒出來一句,也不看人聽沒聽見,說完自己先嘆了口氣的那種。」
藍太平這回沒有笑,他琢磨了一陣,手在下巴上蹭了兩下。
他的手在空中劃了個圈,「底下的兵看見上官都這麼講了,自然跟著學,這幫小子平時就愛學百戶長的派頭,百戶長罵人什麼腔調他們罵人什麼腔調,百戶長在家裡跟婆娘怎麼說話,用不了半個月就能傳遍整個營。」
林遠沒有評價這個辦法好不好使,因為藍太平已經想到了最合適的切入方式,這比他預想的還順暢。
「這是一面。」
林遠從椅子上直起身來,手指回到那張地圖上,指尖落在高麗南方沿海的幾個村鎮位置。
「另一面,讓駐紮在高麗各處的錦衣衛在坊間散布消息。」
藍太平的眼睛跟著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內容分兩層。」
林遠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層,跟百姓聊倭寇的事,讓他們回憶回憶被倭寇禍害的那些年是什麼光景,然後再說一句大實話,說現在沿海太平了,全靠大明天兵巡防。」
他的語氣頓了一下。
「但大明是宗主國,兵不可能永遠駐在高麗,早晚有撤走的一天,等那時候,倭寇還會回來。」
藍太平的眉頭擰了起來。
林遠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層,不用緊跟著說,等百姓自己把這個恐懼嚼了兩天,串門的時候互相念叨了,坐不住了,錦衣衛再順著話茬提一嘴大明國內的政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的大明方向虛虛一點。
「說大明境內的百姓有衛所保護,不用擔心倭寇來了沒人管,有屯田分地,不用擔心種了一輩子的田全被人燒了,災年有朝廷賑濟,不用擔心老天爺一變臉就得啃樹皮。」
他最後又添了一句,聲音放得更輕。
「生了孩子能送去讀書,讀好了考科舉,考上了入朝當官,一輩子有盼頭。」
藍太平盯著地圖上那些被標註了村鎮名字的小點,嘴唇抿著沒動,帳里又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突然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凳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聲響,他在帳子裡走了兩步,走到帳簾前面停住,又轉回來,走到桌邊停住,兩隻手攥在一起鬆開了又攥上。
「我懂了。」
他轉過身看著林遠,臉上的表情跟以往那種打完仗之後的興奮完全不一樣,是一種跟後世大學生一樣清澈的愚蠢。
「侯爺這是要讓高麗老百姓羨慕死大明!」
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截,手往地圖上一指。
「讓他們知道我大明的好處,知道做大明的百姓是什麼日子,讓他們自己比,自己想,想到最後覺得自己待在高麗是吃了虧。」
林遠看著他站在帳子中間的樣子,沉默了幾息。
「對,是這樣。」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楚的東西,有些無力感,又更接近一種我都掰碎了餵給你還能把你餓死的空落。
「總之......你就照著做吧。」
藍太平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看見林遠的表情,又把話收了回去,在凳子上重新坐下來。
帳里沉了一小段。
林遠最先打破了這段沉默,他拿起炭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從南到北貫穿高麗半島的長線。
「這三件事從明天開始同時推進。」
藍太平立刻打起了精神。
「糧道查驗繼續按之前的力度收緊,給李成桂上壓力,讓他一天比一天難受。」
林遠的炭筆在港口位置敲了一下,「商隊的貨加緊往開京送,品類要雜,絲綢茶葉瓷器烈酒全上齊了,錦衣衛那邊我親自寫信交代具體怎麼操作。」
他把筆放下來看著藍太平。
「兵丁那邊你來負責,百戶長怎麼交代,話怎麼帶,你自己把分寸拿好了。」
藍太平點頭,嘴裡正要應聲,被林遠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所有動作不能留把柄。」
林遠的聲音沉了半分。
「如果有人問起來,大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當的生意和正常的巡防,查糧船是防倭寇殘部,賣貨是兩國貿易,兵丁跟當地女人過日子是兩廂情願的私事。」
他盯著藍太平的眼睛。
「一個字都不能說漏了。」
藍太平的脊背繃了起來,重重地點了下頭,沒有再嬉皮笑臉。
林遠站起身來,走到帳壁那張掛著的大幅高麗全圖前面,抬頭望了一陣。
油燈的火苗被他走動帶起的風拉長了,映在帳布上晃了兩晃。
「太平。」
藍太平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這些事給我上點心。」
林遠的手抬起來按在地圖上高麗半島的位置,掌心覆住了從開京到南方沿海的整片土地。
「總之!我要讓整個高麗在明年三月出征日本之前,人心向明!」
藍太平吞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
「末將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