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南部沿海的夜潮帶著腥味湧上來,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反反覆覆沒個消停。
藍太平帳里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四個百戶長魚貫出來的時候,天上那輪月亮已經偏到了西邊的山脊後頭,只剩一點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
趙虎走在最前面,腳步比進去的時候慢了不少,他身後的李大柱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壓低嗓門問了句「藍將軍說的那事兒,你琢磨明白了沒」,趙虎沒回頭,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回去再說」,甩開李大柱的手,順著營寨的土牆根往自己的營房方向拐。
第二天傍晚的光景跟前一天沒什麼兩樣,全羅道的漁村安安靜靜,海邊的灘涂上曬著幾排漁網,漁網上掛著零星的海草和碎貝殼,被夕陽照得亮閃閃的。
趙虎從哨所回來,解了外頭的甲葉擱在門口的木架上,彎腰進了屋。
屋子不大,土牆草頂,靠牆支了一鋪土炕,炕上鋪著一層舊草蓆,草蓆邊角捲起來的地方能看見底下的黃泥。
灶台那邊蹲著一個年輕的高麗女人,手裡攥著一截乾柴往灶膛里塞,火苗竄出來舔著鍋底,鍋里咕嘟咕嘟煮著什麼東西,熱氣順著鍋沿往上冒,帶著一股子魚湯的鮮味。
趙虎在炕沿上坐下來,兩隻手撐著膝蓋,低頭看著灶火發了一陣愣。
女人回頭瞄了他一眼,見他不說話也沒在意,轉過身繼續往灶膛里添柴,手上的動作很利落,一截柴折成兩段,前後腳塞進去,火苗被擠了一下又重新竄起來。
趙虎盯著灶火看了好一陣,嘴裡忽然冒出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要是你也是咱大明的人就好了,我能帶你回鳳陽老家,我娘肯定喜歡你。」
說完他自己先翻了個身,面朝牆,把後腦勺對著灶台那邊。
女人手裡那截柴停在半空中沒塞進去,灶火映著她的側臉,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過了好幾息她才把那截柴慢慢塞進灶膛里,火苗躥上來的時候她的眼睛被烤得眯了一下,頭偏向一邊,視線不知道落在了什麼地方。
趙虎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像是真睡著了。
女人在灶台邊上蹲了很久,直到鍋里的魚湯煮得翻了鍋才站起來,用一塊舊布墊著手把鍋端下來,盛了兩碗擱在矮桌上,自己端著碗坐到了離炕最遠的牆角,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類似的場景在沿海各處駐軍營寨里陸續上演。
駐紮在慶尚道一個小鎮邊上的百戶李大柱嘴比趙虎還笨,躺在炕上翻了三個來回才擠出一句「唉,你這人哪都好,就是不是咱大明的」,說到一半自己先岔了氣,咳嗽了兩聲把後半句咽回去了,倒是旁邊那個替他縫衣裳的高麗女人針腳慢了一拍,線從布面上拉過去的時候手勁大了些,在棉布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全羅道西邊一個漁港旁的營寨里,一個姓孫的伍長說得更直接,他一邊啃著烤魚一邊扭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女人,嘴裡含著魚骨頭含含糊糊地說「跟你過日子挺舒坦的,可惜回頭我調走了你也跟不了」,說完把魚骨頭吐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起身出去巡哨了。
這些話笨拙得不像話,沒有鋪墊沒有試探,就像石頭從口袋裡掉出來一樣,砸在地上就不動了。
變化是從第二天開始的。
趙虎營寨旁邊那個漁村里,三個高麗女人蹲在井邊洗衣裳,手裡的棒槌一下一下捶在石板上,水花濺出來打濕了裙角也沒人在意。
中間那個年紀稍大的女人先開的口,聲音壓得很低,用高麗話跟旁邊兩個人說了幾句什麼,另外兩個女人的棒槌都慢了下來,一個側過頭來聽,一個乾脆把衣裳擱在石板上不洗了,三個腦袋湊到一處嘀嘀咕咕了好一陣。
慶尚道那邊的情況差不多,李大柱營寨附近的小鎮上,趕集的日子裡幾個高麗婦人圍在一個賣粗布的攤子前頭,買布只是藉口,聊天才是正經事。
這些話像一粒粒細小的沙子,落進了高麗沿海村鎮的日常里。
與此同時,另一撥人也在往這些村鎮裡撒東西。
錦衣衛的人穿著行商的衣裳,挑著貨擔子,從南部沿海的港口一路往內陸走。
全羅道一個沿海小鎮的茶攤上,一個三十來歲的錦衣衛密探坐在長凳上,面前擱著一碗粗茶,旁邊擠著三四個當地的老漢和一個賣魚的中年人。
密探高麗話說的不錯,隨便閒聊一來二去話頭就拐到了倭寇上面。
「前些年倭寇從海上來的時候,你們這片地方受過災沒有?」
幾個老漢的臉色立刻就變了,有人低下頭不說話,有人嘴裡罵了一句什麼,賣魚的中年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前年倭寇來過一回,燒了半條街,我家的漁船也燒了,到現在都沒攢夠錢再買一條。」
密探嘆了口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現在沿海太平了,全靠咱大明的兵在巡防,那幫倭寇看見明軍的戰船就跑,不敢靠岸。」
幾個老漢聽了之後都在點頭,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些。
密探又喝了一口茶,把碗擱在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就是不知道大明的兵能駐多久,畢竟不是本國的軍隊,早晚有撤走的一天。」
茶攤上安靜了好一陣。幾個老漢互相看了看,沒人接話,但每個人的眉頭都擰了起來。
密探沒有繼續往下說,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說還要趕路,挑起貨擔子走了。
他留下的那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了茶攤上每個人的心裡。
這些話開始在村鎮之間慢慢傳開了,傳的時候每個人都加了一點自己的理解和恐懼,有人說大明的兵今年就要撤了,有人說倭寇已經在對馬島上集結了就等明軍一走就撲過來,也有人什麼都不信,但夜裡睡覺的時候會多看一眼門窗有沒有關嚴實。
恐懼和依賴是兩根繩子,林遠把它們同時拋了出去,一根勒著高麗百姓的脖子,一根牽著他們的手,勒得越緊,牽得越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