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桂按在桌沿的雙手沒有鬆開,青磚地面上的碎瓷片還泛著殘酒的濕痕,屋裡炭火噼啪爆開一粒火星,將他的側臉照得明暗不定。
他盯著面前躬身的青袍幕僚,胸膛粗重地起伏著,喉嚨乾澀發緊,從齒縫間擠出來一句話。
「就算奪了王宮又如何,開京城外還扎著大明那五十個帶甲戰兵,整日披著雙層鐵鎧,腰裡掛著硬弓火銃,只要有一個活口逃回南面大營,林遠就有現成的由頭提兵北上,大明就有了問罪的鐵證。」
李成桂往前跨出半步,腳下踩著碎裂的瓷塊,發出清脆刺耳的咯吱聲。
「難不成你想讓我帶兵殺了那些明軍,直接把這五十個精銳砍了填進排水溝,真要那麼干,林遠怕是做夢都要笑醒,正好大張旗鼓揮軍殺過來,把老子當成叛逆連根拔掉!」
青袍幕僚立在原地,並未被李成桂話里的怒意震退,只是把攏在寬大袖袍里的雙手抽出來,往前邁了小半步。
「所以才不能在開京城底下見血,得讓那五十個明軍主動離開開京,而且必須是師出有名、自己拔營離開。」
李成桂聽到這話,氣極反笑,抬起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木的大案正中央。
沉悶的撞擊聲讓案頭僅剩的筆架與幾卷文書整個跳了起來,李成桂抬手一掄,衣袖帶起惡風,直接將桌案上的帳冊、硯台連同鎮紙全數掃飛出去,稀里嘩啦砸在遠處的牆角。
「不打不成,打了也不成,老子手裡的兵馬馬上就要斷糧,你這時候跑來跟我扯這些虛頭巴腦的算盤,你這是來逗老子玩的?!」
幕僚搖了搖頭,快步走到李成桂面前,低著頭把腰彎得很深。
「大帥息怒,老朽跟隨大帥征戰多年,身家性命全繫於將軍府一身,豈敢拿這種滅門的大事開玩笑,老朽只是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能讓大明駐軍挑不出毛病、不得不主動撤出王城腳下的由頭。」
李成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幕僚花白的頭頂,胸膛起伏的頻率稍微緩和了些許,眼底暴躁的怒火慢慢褪去,轉而浮起一層沉甸甸的狐疑。
「什麼時機能讓林遠把安插在開京的眼線撤走?」
幕僚抬起頭來,臉上沒有半點慌亂,聲音壓得極低,在寂靜的書房裡清晰可聞。
「大明駐軍渡海而來,奉的是天子撫綏藩屬、協助平倭的名義,若是有一股倭寇突然在開京以南的要害地段冒出來,既卡斷了通往南面的官道,又威脅到漢江沿線的轉運糧道,那些駐在王宮腳下的明軍,還能安心坐在原地守著空殿嗎?」
李成桂聽完,嘴角扯開一道毫不客氣的冷嘲,身子一轉,索性盤腿坐到了那張被清空的寬大桌案上,兩手抱在胸前,靴底懸空晃蕩著。
「簡直是笑話,那些海上的倭寇被明軍用大船巨炮連轟了兩次,膽子早就被打爛了,如今連靠近海岸都得繞著走,光是南面沿海那些大明哨營就足夠他們喝一壺的,就算真漏進來百十個殘兵敗將,不過是一群連盔甲都湊不齊的喪家犬,弄來這幫廢物,能頂什麼用場?」
幕僚嘴角牽動了一下,眼底泛起一種晦暗的冷光,身形略微往前傾斜。
「若是不止是倭寇呢?」
李成桂的眼神猛然頓住,晃動的靴底停在半空,兩隻手下意識按住桌子邊緣,整個人從桌案上探出身來。
「細細說來,你到底把主意打到了什麼地方?」
幕僚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將兩隻手垂在身側,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穆。
「有些事情大帥不必知曉得太清楚,知道得越多,將來在詔書與降表上落款的時候,反而越難撇清干係,大帥眼下只需記住一條,三日後子時,開京城防換防的空當,便是大帥起兵入宮的最佳時機。」
李成桂死死盯著幕僚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喉結上下滑動了兩下,牙關咬得咔咔作響。
「你到底暗地裡聯絡了誰?是北邊的野人,還是那些被革職的舊將?連老子都要瞞著?」
幕僚向後撤了整整一步,躬身抱拳,額頭垂在雙臂之間。
「有些事,大帥知道得越少,日後登大寶時便越乾淨,大帥只需記住,三日後子時,北軍換上禁軍號衣封鎖四門,便是大帥成就千秋霸業的最佳時機。」
帥帳里頓時靜得可怕,只有外頭巡夜戰馬偶爾發出的打響鼻聲,以及被夜風卷著抽打在牛皮帳篷上的沙沙凍雨。
李成桂一言不發地坐在桌沿上,握著腰間佩刀的手掌鬆了又緊,那柄百鍊鋼刀在鯊魚皮鞘里被捏得發出極其輕微的咯吱聲。
他盯著帳頂懸著的掛燈,腦子裡飛快盤算著這盤死棋里可能出現的所有變數。
北軍兩萬張嘴每天都在消耗最後的存糧,漢江被林遠封得死死的,高麗王室的小皇帝在暗中聯絡門閥老臣想要奪他的權,無論哪一條路走到底都是懸崖。
既然是死路一條,這幕僚弄出來的詭局不管是毒藥還是靈丹,他李成桂都只能硬著頭皮吞下去。
過了許久,李成桂抬起眼皮,語氣森冷得像冬日裡的冰水。
「好,老子就信你這一遭,若是三日後明軍沒動彈,或者你那支所謂的人馬壞了老子的名頭,老子頭一個拿你的腦袋祭旗。」
幕僚神情從容地直起身子,臉上甚至掠過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再次深深一揖。
「大帥寬心,老朽這條殘命,早與北軍的生死綁在一處了,斷不會拿自己的九族開玩笑。」
幕僚說完,退著步子拉開帥帳的厚門帘,整個人無聲無息地隱沒進了外頭漆黑冰涼的風雪之中。
李成桂依舊坐在翻倒的桌子上,手按著刀柄,目光透過門帘掀開的細縫,望著黑沉沉的天穹,胸膛里的雜亂心跳久久未能平復下來。
「呵.....呵呵.....哈哈哈哈......王氏小兒!你的江山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