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盟儀式的準備從當晚戌時二刻就開始了。
忽圖剌召集部落里的長老和薩滿,在中軍大帳里商議細節,帳篷里點著十幾盞油燈,火光把帳壁上的獸皮影子拉得搖搖晃晃。
疤臉漢子帶著十幾個護衛,連夜去馬群里挑選祭品。
他們在幾千匹馬中間轉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找到一匹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的公馬,馬鬃在夜風中飄動,月光灑在馬身上,像是披了一層霜。
牛群那邊也挑出了一頭額頭生著月牙白紋的烏牛,這種牲畜在草原上極其罕見,被視為最接近神靈的祭品。
其木格的母親帶著部落里的婦人們,連夜用羊毛氈和絲綢布置祭天台。
她們在斡難河畔那片聖地上插滿了圖騰旗杆,旗杆頂端掛著鷹羽和狼牙,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撞擊聲,婦人們手裡拿著針線,一針一線縫製儀式用的彩旗。
常威在住處的小院裡,脫下那身沾滿塵土的官服,換上其木格連夜為他縫製的蒙古長袍。
深藍色的厚實布料上繡著金色的雷紋,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來,腰間束著寬大的皮帶,皮帶上鑲著銅扣。
其木格站在旁邊,幫他整理領口:"這身衣裳是我母親教我做的,按草原的規矩,這是巴圖魯在血盟儀式上必須穿的服飾。"
常威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袍子,抬手摸了摸袖口的繡紋:"做得挺好。"
三位藩王在帳篷里聽著外面部落忙碌的動靜。
朱樉掀開帳簾往外看,無數火把在營地間穿梭,空氣里瀰漫著薰香和祭品的氣味,他轉頭對朱棡說:"這陣仗比咱們大明的封將儀式還隆重。"
朱棡點了點頭:"草原人對蒼天的敬畏,刻在骨子裡。"
朱棣坐在帳篷里,手裡拿著一本冊子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合撒兒部的人口、牛羊和騎兵數量,他看了一會兒,合上冊子:"三千帳,能出一千五百名騎兵,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洪武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
卯時初刻。
斡難河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霧,晨曦剛剛染紅天際,祭天台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中央壘起一座石砌的火塘,周圍擺放著銅製的酒樽和盛放祭品的木盤,全羊、奶酪、風乾肉整整齊齊擺了一圈。
三千帳族人穿著最莊重的服飾,密密麻麻跪滿了河畔的草坡,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莊嚴的神色,連孩童都不敢出聲。
忽圖剌穿著鑲著銀飾的黑色長袍,腰間掛著祖傳的彎刀,在薩滿的引導下緩緩登上祭天台。
他身後跟著其木格、疤臉漢子和幾位部落長老,每個人腳步都很慢,卯時的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
常威在三位藩王的陪同下,從營地另一側走向祭天台。
他每走一步,跪在地上的族人就自發地低下頭,額頭貼在草地上,這是草原上對巴圖魯最高的敬意。
朱棣看著這一幕,低聲說:"看著這場面我頭皮頭髮麻了......"
朱樉和朱棡深以為然。
薩滿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
她手持綴滿銅鈴的法杖,圍著火塘慢慢走,嘴裡念誦古老的禱詞,聲音蒼老而悠長,隨著法杖的搖動,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卯時的晨光透過薄霧灑在祭天台上,整個河谷都籠罩在一片神聖的氛圍中。
忽圖剌從腰間抽出彎刀。
刀刃在晨曦中泛著寒光,他將左手手腕擱在一隻銀碗上方,刀刃輕輕划過皮膚,鮮血順著手腕淌進碗裡,與碗中的馬奶酒混合成暗紅色的液體。
常威接過薩滿遞來的匕首。
沒有絲毫猶豫,刀刃劃開右手腕,鮮血同樣滴入那隻銀碗,兩個男人的血在碗中交融,卯時的晨光見證了這一刻。
薩滿高舉銀碗,用蒙古語高聲宣告。
其木格站在旁邊,聲音顫抖著翻譯:"蒼天為證,祖先為鑑,合撒兒部從今日起追隨大明,追隨巴圖魯常威,無論刀山火海,永不退縮!"
話音落下,三千族人齊聲高呼。
聲浪如同雷鳴在河谷間迴蕩,震得河面上的薄霧都散開了。
忽圖剌與常威各自端起銀碗。
仰頭將血酒一飲而盡,苦澀與腥鹹的味道在喉間翻湧,但兩個男人的目光都堅定如鐵。
隨後他們緊緊握住彼此的手腕。
鮮血從傷口滲出,滴落在腳下的聖土上,卯時的晨光把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
朱棡走到祭天台中央,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三千族人,聲音洪亮地說:"合撒兒部歸附大明之事,本王已令快馬送往應天報告父皇,過些日子,朝廷的正式詔書就會下來,到時候賜牧場、供糧草、定章程,一樣都不會少。"
這話被翻譯成蒙古語傳出去,跪在地上的族人聽見,全都磕頭行禮,額頭砸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朱棡頓了頓,又說:"父皇向來重諾守信,凡是歸附大明的部族,只要守規矩,朝廷絕不會虧待,十年效力後,准其入籍,子弟可入官學,這是大明的規矩,也是天朝的氣度。"
每一個字都在草原的晨風中傳得清清楚楚。
儀式進入最後一個環節。
白馬和烏牛被牽到火塘邊,薩滿念誦完禱詞,疤臉漢子抽出彎刀,一刀割開白馬的頸側,鮮血噴涌而出,灑在火塘里。
火焰猛地躥起三尺多高。
濃煙直衝雲霄,整個河谷都籠罩在一片神聖而莊嚴的氛圍中。
烏牛的血也被灑進火塘,火勢更旺了,煙柱在晨曦中清晰可見,仿佛直通天際。
忽圖剌轉過身,面對著跪伏在地的三千族人,高聲用蒙古語喊道:"從今日起,合撒兒部聽從巴圖魯常威的軍令,他指向哪裡,我們的長矛就刺向哪裡!"
族人齊聲應和,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常威站在祭天台上,看著跪伏在地的三千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肩上扛起的不僅是一支軍隊,更是無數人的生死與未來。
晨時初刻的陽光徹底驅散了河面上的薄霧。
金色的光芒灑在祭天台上,灑在常威身上,也灑在每一個跪伏在地的族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