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德醒得很早。
七十多歲的人了,睡眠淺,天還沒亮透,外頭麻雀剛開始叫,他就睜了眼。床頭的老式電子鐘顯示六點零八分。
他慢慢坐起來,先活動了一下肩膀,又把腳伸進棉拖鞋裡。年紀大了,起床不能太猛,猛了容易頭暈。年輕人講效率,老人講就穩當,這都是活出來的經驗。
秦懷德以前在一所中學做門衛,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學生們都叫他秦大爺,後來老師們也跟著叫,叫著叫著,連校長都改口了。退休那年,學校還專門給他開了個小會,送了花和保溫杯,送別會上孩子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學校也想返聘他。
秦懷德沒答應。
「年紀大了,真干不動了。」
退休以後,他的生活過得很規矩。早上起來喝一杯溫水,打一套太極,回來吃早飯,看新聞。中午睡一會兒,下午下樓跟老夥計們下象棋。孫子以前教過他用智慧型手機,說爺爺你刷抖音,裡面啥都有,唱歌的、跳舞的、講歷史的、教做飯的。
秦懷德看了兩眼,覺得熱鬧得過頭。
一個人剛說完,另一個人又跳出來。屏幕小,語速快,手指還得一直劃。他學了十分鐘,把手機還給孫子。
「你們年輕人朝氣蓬勃,適合學這些。我老了,就愛看電視。電視起碼不會讓我一直拿手指頭戳它。」
孫子笑得直拍沙發。
秦懷德也笑。人老了,沒必要跟時代賽跑。吃碗熱乎飯,喝杯熱茶,新聞看完,太極打完,晚上準點上床睡覺,這日子就挺舒坦。
昨天晚上小區里鬧哄哄的,先是斷了網,後面又開始停電,直到剛剛電力才恢復供應
什麼說法都有,一位買菜認識的老李頭神神秘秘地跟他說,美國人打過來了。
還有個年輕人說外星人來了,先攻擊全人類網際網路。
秦懷德當時正拎著蔥往家走,聽到這話,差點笑出聲。
外星人要真來了,費那麼大勁癱瘓網際網路幹什麼,還不如先把廣場舞音響癱瘓了做點好事。
他打了一輩子太極拳,膝蓋雖然沒年輕時靈便,但架勢還在。真有外星人從天上下來,他不敢說能打贏,至少也能比劃兩下,不能讓人家覺得地球老人沒精神。
他洗漱完,給自己煮了碗掛麵,臥了個雞蛋。端到客廳小桌上,打開電視。
電視亮起來,先是一片藍屏,隨後跳到本地秦省頻道。
昨天很多頻道就沒了,央視、外省台都看不成,只有本地台還倔強地播著,停電後電視也看不了,沒想到現在電回來了還是只有本地頻道。秦懷德把遙控器按了幾下,發現依舊如此,便不折騰了。
早間新聞已經開始。
女播報員坐在演播室里,妝容整齊,語氣和平常一樣。屏幕下方滾動字幕顯示:習安市進入最高等級應急狀態,請市民保持冷靜,減少外出,關注官方通告。
秦懷德停住筷子,他把音量調大了些。
新聞播了幾條簡短的通告,提醒市民理性購買生活物資,現金、登記、單位統一保障等多種方式並行。隨後畫面切換,播報員抬頭看向鏡頭。
「現在插播重要公告。有請秦省書記林同州同志將向全體市民發表電視講話。」
秦懷德放下筷子。
電視畫面短暫一黑,隨後切到了一個會議室。林同州坐在桌前,身後是深色背景和一面國旗。他的神色很疲憊,眼睛裡帶著熬夜後的血絲,可坐得很直,聲音洪亮,
「全體市民朋友們,大家早上好。」
「從昨日下午開始,習安市範圍內出現大規模網絡異常現象。市政府、軍方、公安、應急搶險等部門連夜進行了核查。現在,我代表政府向全體市民通報目前已經掌握的情況。」
秦懷德盯著電視。
屋子裡很安靜,鍋里剩下的麵湯還冒著熱氣。
「根據無人機偵察、有關專家初步鑑定和多方交叉比對,我們必須向大家說明一個極其特殊、也極其嚴峻的事實。」
「習安市目前已經與原有外部世界失去聯繫。我們所在的城市及其轄區,疑似整體進入了一個未知時空。這個時空的地理、水文、語言和歷史資料,與我國十九世紀中葉高度相似。現有證據表明,外部社會形態接近清代咸豐年間。」
秦懷德的嘴慢慢張開了,筷子從手裡滑了一下,落在碗上,發出「當」的一聲。
電視裡,林同州沒有停頓太久,
「我知道,這個消息對所有人都很突然,也很沉重。市領導班子同樣震驚,同樣需要時間接受。但市政府不會隱瞞事實,也不會用含糊其辭的說法掩蓋困難。我們暫時沒有找到返回原時空的方法,相關部門仍在全力調查。請大家相信,政府、軍隊、公安和各級單位仍在運轉,城市基本秩序仍在掌握之中。」
「請全體市民不要恐慌,不要哄搶生活物資,不要傳播未經證實的信息。習安市各類應急儲備庫正在統一調度。按照目前測算,經過嚴格管理和合理分配,糧食及基本生活物資能夠保障全市較長時間使用。市政府將從今天起逐步實行生活物資登記供應、重點崗位保障供應和特殊人群優先保障。」
畫面切到幾秒鐘的糧庫、超市倉儲、運輸車隊和公安維持秩序的鏡頭。
「我們還要告訴大家另一件事。在這個時空里,生活著大量和我們語言相通、文化同源、血脈相連的人民。他們是歷史中的國人,也是我們的同胞。」
「我們都學過近代史。我們深知中華大地正在經歷怎樣的苦難。內亂,饑荒,鴉片,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正在魚肉荼毒我們的兄弟姐妹,山河破碎,生靈塗炭。過去,我們只能在書本上讀到這些,在紀念館裡看到這些,在課堂上講述這些。今天,這段歷史來到了我們面前。」
林同州的語速比剛才更慢,
「我們沒有選擇來到這裡。可既然我們已經來到這裡,就不能只想著守住自己的一磚一瓦,更不能對同胞們的苦難視而不見。」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這句話,今天不再只是書本里的古文。它落到了我們每一個人身上。」
「我們要先穩定城市,保護老人、兒童、病人和每一個普通家庭。隨後,我們要恢復生產,重建交通,組織農業,維護秩序,幫助外部同胞擺脫飢餓、疾病和愚昧。我們要用理性、紀律、知識和團結,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站穩腳跟。」
「從此刻起,政府將每日發布固定通告。各社區、學校、醫院、企業、機關事業單位將陸續接到具體安排。請大家服從社區和單位組織,非必要不遠行,不聚集,不搶購物資,不破壞公共設施。任何趁亂哄搶、造謠、傷害他人、破壞社會秩序的行為,都將依法處理。」
林同州微微停頓,
「同志們,朋友們,我們不知道這場變故將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回家的道路在哪裡。但我們知道,只要這座城市還團結,只要我們的制度還運轉,只要我們的人民還相信彼此,習安市就不會倒下。」
「請大家相信官方,相信人民,也相信自己。」
電視畫面沒有立刻切走。
林同州對著鏡頭微微鞠躬,
「謝謝大家。」
隨後,畫面回到演播室。播報員繼續用平穩的語氣重複幾項安排:社區登記、物資供應、醫療綠色通道、交通管制和緊急熱線電話。
秦懷德還坐在小桌前。
面已經坨了。
他盯著電視,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直到樓下傳來一聲驚呼,「老秦!你看電視了沒?」
秦懷德緩緩眨了一下眼,他低頭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電視,最後伸手把嘴合上。
「看了。」
他朝窗外回了一句。
「那咋辦?」
秦懷德想了想,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經有點涼的麵湯。
「先吃早飯。」
……
早高峰還是來了。
哪怕昨天晚上出了那麼多怪事,哪怕網絡完全崩潰,很多人還是按照慣性出了門。城市運轉久了,人也被日程表拴住。鬧鐘響起,洗臉,穿衣服,下樓,擠地鐵,坐公交,開車上班。只要天沒有塌到臉上,大多數人第一反應仍然是:今天還得打卡嗎?
地鐵站里,人比平時少一些,卻依舊排著隊。閘機旁擺了桌子,工作人員拿著登記本。
公交車上,司機旁邊放了一個紙箱,箱子上寫著:現金投幣,無現金乘客請登記。一個西裝男人站在車廂前面,捏著筆寫名字,臉上很尷尬。
司機看了他一眼,「沒事,今天好多人都這樣。」
「師傅,真能以後再補上?」
「上頭讓這麼辦的。」司機把方向盤一打,「你別寫假名就行。」
「不會不會。」
「也別寫明星名,剛才有個小伙寫林俊傑,我讓他重寫了,他硬說自己就叫林俊傑,。
車廂里響起幾聲笑。
七點四十分左右,習安市里無數手機同時震動起來。
地鐵車廂里,公交車上,早餐店門口,小區樓下,所有人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間亮起。
簡訊來自不同運營商,內容卻一致。
【習安市臨時應急指揮部通告:經多部門核查,習安市及轄區疑似整體進入未知時空,外部環境與清代咸豐十年前後高度相似。當前城市基本秩序可控,請全體市民保持冷靜,非必要不遠行,不搶購物資,不傳播謠言,服從社區和單位安排。市政府將每日發布權威信息。】
地鐵車廂里,一個女孩讀完簡訊,手停在半空。
旁邊同伴湊過來看,「你也收到了?」
「收到了。」
「清朝?那我今天還上班嗎?」
沒人回答。
一整節車廂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小區樓下,秦懷德也收到了簡訊。
他的手機用了好幾年,屏幕有道裂紋,字調得很大。孫子以前笑他說這字體像老年報紙,他一直沒改。此刻那幾行字清清楚楚地擺在屏幕上,和電視裡剛才說的一模一樣。
樓下陸續有人探出頭,有人穿著睡衣下樓,有人拎著菜籃站在原地發呆。
老李頭從隔壁單元跑出來,頭髮亂得像剛被風吹過。
「老秦,你收到簡訊了嗎?」
秦懷德點點頭。「看到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清朝的人也得吃飯,也得過日子。咱們也一樣。」
老李頭看著他。
「你還打太極不?」
秦懷德把手背到身後。
「打。」
他往前踏出半步,腳下輕輕一滑,腰胯隨勢轉開。一手緩緩上舉,一手沉落身側,衣角被晨風拂起。
——白鶴亮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