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狗進工地的第一天,便覺得自己一雙眼睛不夠用。
晌午沒多久,槐樹塬村報名的二十多個人就在村口集合。早上明明說了管飯,但大家依舊習慣自備吃食,生怕這些異人突然變卦。
趙二狗沒帶乾糧。
他娘追到村口,硬往他懷裡塞了兩個黑面窩頭,他又給放回去了。
「人家說管飯。」
他娘急得拍了他一下,「官家說的話也能全信?餓一頓,你就長記性了。」
趙二狗想了想早上分到的不少大饅頭,底氣足了些,「他們給的饅頭是真的。」
他娘被堵得沒話說,只好叮囑:「別亂摸人家的東西。見著官爺多低頭,少說話。」
從村口到工地不過十來里路,一輛綠色的大車開過來接他們。幾十個人擠進車廂里,坐在兩排長凳子上,車門一關,裡面便暗了下來。
發動機轟地響起時,有人下意識抓住旁邊人的胳膊。
趙二狗也緊張的要命,生怕這個怪物給自己吃了再也不放出去。
到了工地,他們才發現來幹活的人遠比想像中的多。
槐樹塬村只占了一小片,旁邊還有柳溝村、石坡村、河灣村來的青壯。趙二狗剛下車,就見到一個有些眼熟的人。
「王老六?」
對面那人回頭看了半天,也認出了他,「二狗?你也來了?」
兩人曾在集上見過。王老六賣過一捆柴,趙二狗替何家趕騾車去買鹽,兩人在賣餅的攤子前聊過天。
趙二狗問:「你們村也來人了?」
「來了三十多個。」王老六朝後面努了努嘴,「一天三斤糧,還管三頓飯。里正剛說完,村里差點打起來。都搶著報名。」
工地上的異人把他們按村子分組,又給每個人發了一件顏色扎眼的褂子。那褂子又黃又亮,前後還縫著會反光的灰條。
趙二狗套在身上,低頭看了半天,「穿這個幹啥?」
負責登記的年輕人說:「顯眼,車能看見你」
趙二狗抬頭看了一眼路邊停著的大鐵牛,「它還有眼睛?」
年輕人愣了愣,抬手指向駕駛室,「開車的人會看。」
趙二狗點點頭,覺得這些異人說話喜歡雲裡霧裡的。
他們這組被分去清理鐵路路基。
前方一片荒地已經插滿紅白相間的木桿,許多戴帽子的人拿著奇怪的架子四處比畫。有人盯著架子看,有人拿筆在紙上記,還有人扯著嗓子喊:
「一標往北再放五十米!」
「二標的邊樁偏了,重新定線!」
趙二狗聽了一上午,終於忍不住問旁邊的王老六,「啥叫定線?」
王老六搖頭,「興許是把線釘死。」
「標段呢?」
「按一段一段標吧。」
趙二狗:... ...
幾輛大貨車正緩緩倒車,車上裝著一根根烏黑髮亮的長條。起重機伸出長臂,用鋼索將那些長條吊起,慢慢放在地上。
趙二狗看得心口直跳。
那麼好的鐵,平平整整,一根足有幾十步長,竟被這些人隨手扔在泥地里。
他在村里見過最值錢的鐵器,是何老爺家那口大鐵鍋。鐵匠鋪里一塊巴掌大的好鐵,都要反覆燒、反覆錘,恨不得連掉在地上的鐵屑都掃起來留著。
眼前這些鐵條若送給鐵匠,能打多少鋤頭、鐮刀和犁鏵?
恐怕整個耀州的鐵匠打上幾年都打不完。
趙二狗看得心疼,忍不住問施工員:「官爺,這麼好的鐵,真就鋪地上?」
施工員糾正他:「別別別...別叫官爺,叫師傅就行。」
「師傅,這鐵鋪地上,不糟蹋嗎?」
「這是鋼軌啊,鋼軌不鋪地上,還能扛回家當門閂?」
趙二狗看了看那根地上的鋼軌。
皇帝家也用不了這麼長的門閂吧?
另一邊忽然傳來沉悶的轟鳴聲。
一頭黃色鐵牛緩緩駛來,前面頂著一個跟人差不多高的巨大圓筒。圓筒在地面上滾過去,碎石和黃土一點點被碾平,連腳印都消失了。
村民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站在路邊腦袋湊過去看。
王老六喃喃道:「這東西要是開進麥場,一圈就把場壓好了。」
趙二狗說:「開進你家院子,一圈連房都沒了。」
負責他們這組的工頭用小喇叭喊:「都離壓路機遠一點!別站在視野盲區!」
村民們趕緊向後退。
那隻小喇叭也很稀奇。
異人把嘴湊上去,聲音立刻大了幾倍,隔著老遠都聽得清清楚楚。趙二狗最初懷疑裡面藏了個妖怪,趁工頭轉身時還偷偷瞧過喇叭口,結果裡面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今天的活很重,他們先清理雜草,再挖淺溝,接著把運來的碎石鋪在路基邊上。異人工頭要求很多,土要堆在指定地方,石頭也不能亂扔,木樁碰歪了要重新釘。
好在沒人拿鞭子催。
太陽落到土坡後面時,工地終於響起收工的哨聲。
趙二狗把鐵鍬一扔,一屁股坐在路邊,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
他以前也被官府征過工。
那回修縣城外的河堤,乾糧要自帶,每天只在午時發一碗稀粥。粥里能撈出多少米,全看盛粥差役的心情。官府明明說過每日有工錢,最後一層層剋扣下來,他只能領到幾枚銅錢。
今天活記做沒做完,也全憑工頭一句話。
有人得罪了差役,明明挖了最多的土,照樣被記成偷懶,還挨了兩棍子。
今天這些異人也盯得很嚴格,卻會給他們分發工具,教他們如何省力氣。有人磨破了手掌,還被叫去抹了藥,用白布包好。
趙二狗覺得奇怪,天下竟然還有怕民夫受傷的官差?
他正想著,工地另一頭忽然飄來一股香氣。
剛蒸熟的米香混著熱氣,從幾隻大鐵桶上方緩緩散開。那氣味乾淨、溫軟,帶著一點糧食獨有的甜味,風從臨時食堂的方向吹過,趙二狗猛地坐直。
他不會聞錯——這就是白米飯。
槐樹塬村主要種麥子,稻米很貴,只有地主家吃得起。趙二狗長這麼大,也就過年時在何家幫忙,分到過小半碗。那米粒白亮,咬起來軟,連碗底沾著的幾粒他都舔乾淨了。
眼下這股香氣,比記憶里的還濃郁。
「開飯了!」
有人剛喊一聲,幾百名村民立刻涌了過去。
趙二狗和王老六也沖了過去,生怕晚一步,桶里只剩湯水。
隊伍還沒排起來,前面已經擠成一團。有人舉著碗往裡鑽,有人喊自己先到的,還有人從旁邊伸手,差點把打飯人的勺子碰掉。
一名穿黑色制服的人走過來,連喊幾聲,「排隊!都排隊!大家不要爭!每個人都有!」
沒人聽他的。
白米飯就在眼前,誰管你這的那的。
那人皺著眉,拿起掛在腰間的擴音喇叭,「都聽清楚!誰再往前擠,今天晚飯取消!」
放大的聲音震得眾人耳朵嗡嗡響。
剛才還亂作一團的人群,頃刻間老實下來,開始老老實實排隊。
趙二狗趕緊找了個位置站好。
隊伍緩緩往前挪,輪到他時,他先看見滿滿一桶白米飯。
米粒顆顆分明,白得發亮,熱氣撲到臉上,帶著淡淡的甜香。打飯師傅用大勺往他碗裡一扣,米飯堆得冒尖。
旁邊另一隻桶里盛著豬肉燉粉條。
湯色紅亮,粉條吸足了肉湯,軟軟地盤在桶里。切成大塊的豬肉浮在上面,肥肉透亮,瘦肉燉得酥爛。勺子一攪,油花沿著熱湯晃開,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趙二狗盯著桶,口水止不住的分泌。
打飯師傅問:「要肥一點還是瘦一點?」
趙二狗心說這東西還能選嗎?
「都行。」
師傅給他舀了一大勺,又往碗邊上添了兩塊肉。
趙二狗端著碗,找了塊路邊的石頭蹲下。他先扒了一大口白米飯,米粒柔軟,帶著熱氣和香甜,幾乎不用怎麼嚼便滑進喉嚨。
接著是一塊肉,肥肉在嘴裡輕輕一抿就化了,油脂和咸香一下鋪滿口腔。瘦肉燉得軟爛,粉條順滑又有韌勁,沾滿了濃濃的肉湯。
趙二狗一口接一口,腦子裡什麼也顧不上想。
吃到一半,他眼睛忽然發熱,他趕緊低下頭,繼續往嘴裡扒飯。眼淚卻掉下來,砸在白米飯上,很快便看不見了。
旁邊有人蹲下。
趙二狗抬頭,認出是昨天進村招工的郭建軍。
郭建軍也端著一隻碗,裡面的飯菜跟他們差不多。他蹲穩以後,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叼了一支在嘴裡。
「好吃嗎?」
趙二狗嘴裡塞著飯,說話含含糊糊,「好吃,太好吃了。」
郭建軍笑了笑,「慢點吃,沒人搶你的。吃完還能添。」
趙二狗愣了一下,「還能添?」
「飯管夠,肉菜添一回。吃多少盛多少,千萬別糟蹋。」
趙二狗低頭看著碗,眼淚又有些忍不住。
郭建軍見他哭,也沒笑話,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遞過去,「來一根?」
趙二狗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白紙捲成細細一根,一頭露著褐色的細絲。
「這是啥?」
「捲菸。你們平時有人抽旱菸吧?差不多。」
郭建軍掏出打火機,拇指一按,火苗躥了出來。
趙二狗下意識往後一縮。
郭建軍替他點著,「吸一口,別太猛。」
趙二狗剛吸進去,立刻被嗆得彎腰咳嗽,眼淚鼻涕一起出來。
郭建軍笑得煙都差點掉了,「讓你別猛吸。」
「這東西……咳……辣嗓子。」
「慢慢來。」
趙二狗試著又吸了一小口。煙氣仍舊嗆,卻漸漸有種說不清的味道,胸口也暖和了一點。
兩人蹲在路邊,一邊吃飯,一邊抽菸。
郭建軍隨口問:「你們村那個地主,平時對你們怎麼樣?」
趙二狗咽下嘴裡的肉,「何老爺?」
「對。有沒有強買強賣,放高利債?村里人犯了事,他會不會私下動刑?」
趙二狗連連搖頭,「何老爺是好人,遠近鄉里都知道。」
郭建軍轉頭看他。
「誰家裡揭不開鍋,他會讓管家散糧。借一斗,來年有了還一斗,從來不多要。碰上家裡死了人,或者男人病倒了,連本金有時候也能免了。」
趙二狗說到這裡,聲音認真起來,「前年我爹病了,家裡兩個月沒進項。何老爺給了三斗麥子,還讓莊上的郎中來看過。後來我娘要賣兩畝薄地還債,何老爺沒要,說等有糧了再還。到現在,那三斗麥還欠著。」
郭建軍眯著眼,慢慢吐出一口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拿出隨身的小本子,在一頁紙上寫了幾行。
趙二狗看不懂,只覺得這個郭官爺問話很怪。不問地主繳了多少糧食,居然只關心窮人的死活。
不過這樣也挺好。
他又扒了幾口飯,感覺碗裡的飯更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