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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掃盲學校

2026-09-19 23:30:26 作者: 皖南朝天椒

  劉清梨辭職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社區服務中心的玻璃門照進來,落在辦事大廳的地磚上,亮得有些晃眼。她坐在一張辦公桌前,左邊是公司人事,右邊是人社局派來的工作人員,桌上擺著解除勞動關係協議和一支拴著細繩的黑色簽字筆。

  公司人事姓高,年紀比她們大一輪,大家一般都叫她高姐。

  「小劉,公司現在確實沒有業務。三月份工資只能先登記,至於什麼時候發...」

  劉清梨點了點頭。「我知道。」

  高姐繼續說,「你也可以先留在待崗名單里。以後公司恢復了,還能回來。」

  劉清梨低頭看著協議。「高姐,算了吧,以後估計都沒這個業務了,留在公司也沒啥意義。」

  高姐苦笑。

  人社局工作人員輕輕敲了敲桌面,

  「雙方確認,自願解除勞動合同。目前未發的工資和報銷都登記在冊,後續按統一辦法處理。個人社保記錄也會保留。」

  劉清梨拿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離開紙面時,她忽然有種說不清的輕鬆。

  工作沒了,每個月那點提成也沒了。

  可她再也不用對著一張已經失去意義的客戶名單,向清朝里的現代人推銷業務。

  走出社區服務中心時,門口公告欄上貼著一排招聘信息。

  

  公共食堂廚工、社區物資配送員、道路工程隊施工人員、掃盲教師。

  劉清梨站在公告欄前,從上看到下。

  廚工需要熟練使用刀具,她連土豆都切不均勻;工程崗位寫著「能夠適應戶外勞動強度」,她想起自己大學體測跑八百米時的樣子,默默往下看。

  掃盲教師要求大學本科以上學歷,普通話標準,能夠完成基礎識字、算術和常識教學。

  漢語言文學專業終於找到了一點用處了...

  面試比她畢業找工作時簡單得多。工作人員讓她讀了一段政策文件,又遞過來一張小學算術題,如:二十加三十五,一百減去四十七...

  劉清梨做完以後,有點懷疑地問:「就這些?」

  負責面試的老師抬頭看她,「還要試講。你給我講講,為什麼夏天水缸外面會有水珠。」

  劉清梨愣了一下,她想起初高中物理,又想起自己那點早已還給老師的知識,「好像是...空氣里的水汽遇到冷的缸壁,凝結成小水珠。」

  「能講得再簡單一點嗎?」

  劉清梨想了想,「熱空氣里藏著看不見的水,碰到涼東西,就會變成能看見的小水滴。」

  老師點頭,在表格上畫了個勾,「通過。回去等培訓通知。」

  劉清梨走出房間時仍有些迷糊...掃盲教師,到底給誰掃盲?

  四月五日上午,社區志願者挨棟樓通知居民安裝一款新的聊天軟體。

  軟體叫「飛信」。(現實中也有這個軟體,不過已經停用了,大夥應該部分人用過這個吧,移動公司的)

  原有社交平台依賴外部伺服器,已經無法使用。飛信由本地企鵝和移動運營商團隊臨時搭建,安裝包放在市內區域網的軟體下載頁面上。社區服務中心還貼出下載二維碼。

  劉清梨用手機號註冊。

  界面簡單得近乎寒酸,底下只有「消息」「聯繫人」「動態」和「我的」四個選項。可以添加好友,可以單獨聊天,也能建群、發圖片和短視頻。語音電話與視頻通話功能暫時無法使用,動態頁面倒和過去的朋友圈有些相像。

  她註冊完成後,第一個添加的是同樣在習安工作的大學室友周敏。

  好友申請剛發出去,對方立刻通過,「你終於裝了!我剛剛加你半天都加不上」

  「哎呀,社區剛通知。」

  隨後,她又加上幾個朋友,她刷了刷動態界面,居然已經有人發了朋友圈。

  周敏發了一條動態:「今天依舊沒有見到咸豐皇帝,打卡失敗。」

  劉清梨坐在床邊,感覺熟悉的生活逐漸回來了。

  中午,一個頭像為藍色政務標誌的帳號添加了她,備註寫著:掃盲教育培訓組。


  對方確認身份後,把她拉進「第一期掃盲教師崗前培訓群」。

  群里已經有兩百多人,有人是大學生,還有待崗教培機構教師和已經退休的職工。管理員發了課程安排、集合地點,又上傳了幾份PDF資料。

  劉清梨打開第一份。

  《基礎識字與生活漢語》。

  內容從簡體字、拼音和數字寫法開始,配有農田,道路,牲畜等常用詞。

  第二份是《初級算術與度量衡換算》,主要教加減乘除,以及斤、公斤、米、公里等標準單位。

  第三份叫《自然常識入門》。

  浮力、電力、磁力、細菌、天氣、晝夜與四季,都只講最基礎的原理。每一頁配著圖,難度大概相當於小學科學課。

  最後一份厚得多。

  《社會常識與歷史啟蒙》。

  裡面講土地兼併、田租、徭役、債務、宗族權力,男女平等,教材中同時提醒教師解釋鬼神、符水、道術等說法時要循序漸進,避免與學員產生矛盾。

  劉清梨翻看了半個小時,覺得自己也像重新讀了一遍小學。

  四月六日清晨六點半,掃盲教師在社區站點集合。

  一輛白色的宇通大巴停在路邊,老師們背著包陸續上車,有人還沒睡醒,坐下便靠著車窗打盹。

  劉清梨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她穿著一件米白色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圓臉還帶著一點學生氣。昨晚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三遍自我介紹,早上醒來後又全忘了。

  她望著窗外,手裡一直攥著那份教案。

  與此同時,劉滿倉已經在臨時掃盲學校住了一夜。

  兩天前,許嘉年把報名表遞給他時,他愣了很久。

  「我?」

  劉滿倉指著自己,神情像聽見官府要請他坐堂。

  「我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能上學?」

  許嘉年把筆塞進他手裡,「活到老,學到老。你天天問汽車為什麼會跑,電燈為什麼會亮,去了學校,老師都會慢慢講。」

  劉滿倉握著筆,不敢下手,「可我家裡還得吃飯。」

  「學校包一日三餐跟住宿。培訓時間不長。學完以後,你可以繼續跟著我們做事,識字以後工錢也會高一些。」

  劉滿倉仍舊猶豫。

  許嘉年低頭看了看表格,「你要不去,我就把名額給別人了。」

  「別!」

  劉滿倉一把按住紙。「我去,我去。」

  許嘉年替他填完資料,順手把名字報了上去。

  掃盲學校設在一處停辦的培訓基地里。

  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床邊有柜子,樓道盡頭還有能沖熱水的洗澡間。劉滿倉進門後摸了半天鐵床架,又低頭看了看潔白的床單,遲遲不敢坐。

  他的舍友大多來自附近村鎮,大都是苦力人。

  最引人注意的,是靠窗下鋪的那個年輕人。他的辮子已經剪了,頭髮只剩短短一層,露著青白頭皮,看起來格外扎眼。

  劉滿倉剛進屋便看見了,臉色驟然變白,「你的辮子呢?」

  年輕人正整理被褥,聞言摸了摸腦後,「剪了。」

  「你不要命了?」

  年輕人轉過身,露出一張精明的瘦臉,他叫何小順,原先是耀州縣一家酒樓的夥計,端茶送菜、跑堂記帳,什麼活都做。

  劉滿倉壓低聲音,「官府看見了,定要治你的罪。」

  何小順撇了撇嘴,「哪個官府治我的罪?」

  「自然是大清的官府。」

  「這裡還有大清官府說話的地方?」

  屋裡幾個人扭頭看過來

  何小順指了指窗外。操場邊停著大巴車,遠處還能看見施工機械伸出的長臂,「這夥人有大鐵車,有那麼高的樓,有不用火油的燈。就算是南邊鬧得最凶的長毛,加上洋人,也未必比得過他們。」

  「依我看,這大清江山早晚得換人。辮子先剪了,往後也算表過忠心。」

  劉滿倉聽得頭皮發麻,「你說這話要掉腦袋的。」

  何小順笑了,「真要掉腦袋,留條辮子也拴不住啊。」

  上鋪有人憋不住笑了一聲。

  劉滿倉沒有笑,他躺到床上後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不明白,這個天下究竟歸誰管。

  第二天早上,工作人員領著他們走進教室。

  教室里擺著整齊的桌椅,前方掛著一塊黑板。每個位置上放著鉛筆、橡皮和一本薄薄的練習冊。

  劉滿倉拿起鉛筆,覺得它輕得離奇,不用蘸墨,竟然能直接寫字。

  八點整,一名年輕姑娘走進教室,她個子不高,圓臉,皮膚白淨,穿著米白色外套和深色長褲。長發束在腦後,手裡抱著書本,進門時明顯有些緊張。

  劉滿倉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的手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黑泥,袖口磨得發亮,鞋面上也有補丁。眼前的女先生乾淨得像城裡鋪子櫥窗中瓷娃娃,讓他連抬頭都覺得侷促。

  姑娘把教案放在講桌上,「大家好,我叫劉清梨。」

  她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寫下三個字。

  劉清梨。

  粉筆划過黑板,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劉滿倉盯著最前面的那個字,原來「劉」字是這樣寫的,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姓完整落在眼前。

  劉清梨放下粉筆,回過身,「今天第一課,我們先聊一個問題。」

  「大家為什麼總覺得日子窮,糧食不夠吃,辛苦一年也攢不下錢?」

  教室里沒人回答。

  何小順膽子大,先開口:「地少,多種點地就好了。」

  還有人道:「命苦。」

  劉清梨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數字,「一戶人家租十畝地,每畝一次收一百五十斤糧,一共一千五百斤。」

  她邊寫邊念,儘量放慢語速。

  「先交六成田租,剩六百斤。種子、農具、婚喪、生病,再借兩百斤糧。若按九出十三歸計算,到期要還二百六斤,只剩三百來斤。」

  「遇上差役、修河、鋪路,家裡少一個勞力。再碰到旱災,收成減半,債還不上,第二年繼續借。」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外畫了更大的圈,「債越滾越大。到最後,人拼命一整年,沒有一粒糧食屬於自己。」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劉清梨看著他們,「你們窮,並非因為懶,也並非因為笨。田租、高利貸、還有官吏的層層盤剝,把大多數人的路越堵越窄。一個人生在這樣的規則里,再勤快也很難翻身。」

  「這種規矩維持得越久,土地和糧食越容易集中到少數人手裡。窮人遇到一次旱災、一場大病,就可能毀掉一輩子的積累。」

  劉清梨發現氣氛有些沉悶,停頓了一下,「這些內容,大家眼下聽不全懂也沒關係。我們先識字,學算術,以後別人拿一張紙讓你按手印,你至少能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何小順問:「都學會了,真能過上好日子?」

  劉清梨看向他。她想起自己幾天前還在出租屋裡哭,她沒有資格向任何人許諾輕輕鬆鬆的未來。

  「學會了,日子也要靠自己一點點過。」

  「可多認識一個字,別人就能少騙你一次。只要肯學,你們的路會比過去寬。」

  劉清梨重新拿起粉筆,「接下來,從名字開始。」

  「每個人都說一下自己叫什麼。會寫的自己寫,不會寫的,我幫你們寫在黑板上。」

  她指向第一排,「從左邊開始。」

  最前面的漢子慌忙站起來,「我……我叫王石頭。」

  劉清梨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

  王石頭。

  第二個人站起來。

  「何小順。」

  粉筆繼續移動。

  何小順。

  很快輪到劉滿倉。

  他站起來時,雙手緊緊貼著褲縫,嘴唇動了兩下,「我...我叫劉滿倉。」

  劉清梨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們一個姓。」

  她在黑板上寫下:劉滿倉。

  劉滿倉望著那三個字,「滿倉」兩個字,他過去只聽父親說過。

  父親給他取這個名字,是盼著家裡的糧倉年年裝滿。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知道,這個盼了三十多年的名字,寫在紙上究竟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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