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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咸陽易幟

2026-09-19 23:30:30 作者: 皖南朝天椒

  饒鈞這兩天有些樂不思蜀。

  四月四日清晨,他從賓館那張軟得過分的床上醒來,先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隨後伸手按了一下床頭開關。

  燈亮了。

  再按一下。

  燈滅了。

  如此反覆三次,隔壁的蔣師爺終於忍不住敲門。

  「東翁,天已經亮了。」

  饒鈞收回手,神情嚴肅。

  當天上午,饒鈞帶著人匆匆回了一趟咸陽縣衙。

  他先召來縣丞、典史與幾名書吏,交代各處照常征糧、巡防,禁止百姓結隊前往習安方向。遇見異人的車隊也不得擅自攔截,更不允許開槍放箭。

  

  縣丞聽得心驚,「大老爺,那些異人究竟什麼來路?」

  饒鈞背著手,在大堂里走了一圈,「尚未查明。」

  「是長毛嗎?」

  「難說。」

  「洋人?」

  「也難說。」

  「難道是妖怪?」

  饒鈞停下腳步,瞪了他一眼,「你是朝廷命官,張口閉口就是妖怪,成何體統?」

  縣丞趕緊閉嘴。

  饒鈞訓完別人,自己卻想見到的那些怪事,心裡也沒多少底氣,他在縣衙只停留了兩個時辰,處理完積壓的公文,又換回富商衣裳,帶著蔣師爺和幾名差役趕了回去。

  馬車駛入現代城區後,他讓車夫將車停進賓館後院。

  他已經發現,在這裡乘馬車上街實在太過惹眼。無論走到何處,總有人舉著黑色的小方盒對著他們,還有孩童追著馬車喊「劇組來了」。

  饒鈞不懂劇組是什麼,卻知道那些人把他當成了笑話。

  這次他決定步行。

  午後的習安有些熱。

  街道上行人很多,公交車一輛接一輛經過,路邊還多出許多自行車。

  饒鈞背著手走在前面,蔣師爺和差役跟在後面。

  剛轉過一個街口,迎面走來幾個年輕女子。

  她們穿著吊帶和短裙,雪白的胳膊和筆直圓潤的大腿都露在外面。陽光落在皮膚上,白得晃眼。

  饒鈞腳步猛地停住,他先是震驚,隨後臉色迅速漲紅。

  「傷風敗俗!」

  蔣師爺嚇了一跳,趕緊拉住他的袖子。

  饒鈞氣得鬍子發抖,「光天化日,婦人衣不蔽體,成何體統?便是花街中的姐兒,也不敢如此上街!」

  那幾名女子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其中一名女子低聲問同伴:「這夥人發什麼瘋?」

  「你看有辮子,估計是清朝人,老古董,不用理會」

  「就是,蝦頭男」

  饒鈞見她們毫無羞愧,更加惱怒,抬腿便要上前理論。

  蔣師爺死死扯住他,「東翁,萬萬不可。」

  「放手!」

  「此地底細尚未摸清,街上又有巡卒。若與當地女子爭吵,引來那些差役,豈不誤了大事?」

  饒鈞指著遠去的幾人,「國有四維,禮義廉恥。四維不張,國乃滅亡!」

  蔣師爺壓低聲音:「孔夫子也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東翁只管不看便是,何必追上去教訓?」

  饒鈞張了張嘴,這話似乎也有道理。

  他重重甩開衣袖,「我自然不會看。」

  說完,他目不斜視地繼續往前走。

  十幾步後,迎面又走來一名穿著熱褲的姑娘,她腳下穿著高跟鞋,更加顯得小腿纖細;大腿筆挺,短褲落在大腿根部,將褲擺處的一抹肉勒的圓潤。

  饒鈞立刻把頭轉向右邊,看著路旁的樹。

  走過去以後,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蔣師爺恰好也在回頭。

  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饒鈞板起臉,「你看什麼?」

  蔣師爺趕緊收回目光,「學生察看是否有人跟蹤。」


  「嗯。」

  饒鈞滿意的把頭轉了回來。

  ...確實好看。

  他們在街上轉了整整一天,他發現,那些小一點只有兩個輪子的鐵車,需要人在上面蹬,而那些大小不一的鐵車,不需要人親自賣力氣。大的鐵車裡面擠滿了人,像穀倉里堆滿的糧食,小的鐵車裡面只有寥寥幾人,看著異常空曠舒適。

  看來這些異人也懂得禮儀尊卑,下人用小鐵車,地位高的坐大鐵車。

  可以,這很合乎周禮。

  傍晚回到賓館時,幾個人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

  饒鈞走到前台,「可有飯食?」

  值班的前台姑娘愣了一下,酒店廚房已經停用,周邊飯店也大多改成公共供餐點。她找了半天,從員工儲藏櫃裡翻出幾桶方便麵。

  「只有這個,行嗎?」

  饒鈞看著那幾隻色彩鮮艷的紙桶,「此乃何物?」

  「泡麵。就是泡出來的麵食」

  前台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於是將他們帶到休息區,撕開桶蓋,取出調料包,依次倒進去,又用電熱水壺燒了開水。

  熱水注入紙桶後,一股濃郁香氣很快散開。

  饒鈞湊近聞了聞,有肉香,有辣味,還有一股他說不清的油脂味道。

  前台姑娘把塑料叉遞給他,「蓋三分鐘就能吃。」

  「三分鐘是多久?」

  姑娘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思索了一下,「你們數一百八十下。」

  幾名差役當真圍著泡麵開始數,「一,二,三,四……」

  數到六十多時,有人忘了剛才數到哪裡,幾個人爭了半天,只好從頭再來。

  前台實在看不下去了,拿手機定了鬧鐘,三分鐘後,手機叮地一響。

  差役們齊齊後退一步,「它叫了!」

  「提醒時間到了。」姑娘揭開桶蓋,「可以吃了。」

  熱氣騰起,麵條已經泡軟,湯麵浮著油花和細碎的菜葉。

  饒鈞挑起一叉,先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麵條筋道,湯味濃厚,咸香中帶著點微微的辣意。裡面雖沒有大肉塊,卻比他們平日趕路吃的冷餅和鹹菜強出太多。

  饒鈞連吃幾口,額頭很快冒出汗,「這些異人的禮法雖有可議之處,器用倒頗為便利。」

  蔣師爺捧著紙桶,吃得頭也不抬,含糊道:「東翁說言極是。」

  吃完泡麵,天色已經暗了。

  饒鈞在房間裡歇了一陣,又覺得渾身都是調料味,便帶著蔣師爺下樓散步。

  走出兩個街口,前方廣場上圍了不少人。

  人們坐在小板凳上,或站著。眾人都仰著臉,望向廣場一側。

  那裡立著一面巨大的黑色牆壁。

  黑牆忽然亮起,山川、營帳與人物同時出現在上面,色彩鮮明,連衣袍上的紋路都能看清。畫面中人開口說話,聲音從廣場四周傳出,仿佛整個天地都在迴響。

  (因為限電,居民家中電視無法使用,由社區,街道統一組織觀影等娛樂活動)

  饒鈞猛地停下腳步,「這是何物?」

  蔣師爺也看呆了,「像皮影戲,但又無燈燭幕布。」

  「皮影戲哪裡能做的如此逼真?」

  黑色巨幕中,蜀軍營寨籠罩在沉沉的夜色里,秋風掠過五丈原,帳外軍旗低垂。諸葛亮臥在榻上,面容消瘦,眼神卻依舊清明。姜維、楊儀等人守在身旁,帳內燈火搖動,人人神色悲切。

  饒鈞只看了片刻,便認出了人物,「武侯。」

  蔣師爺也恍然,「這演的是諸葛武侯。」

  他們看不太懂屏幕下方滾動的簡體字幕,可人物衣冠、稱呼和台詞都足以讓他們明白,這是五丈原最後的時刻。

  巨幕中的諸葛亮已經油盡燈枯,軍國未定,北伐未成,身邊將士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生命一點點走到盡頭。

  帳內哭聲壓抑。

  帳外秋風如訴。

  鏡頭掠過陰沉的天空,一顆明亮的星辰拖著長光墜落。遠方的司馬懿仰望夜空,似有所覺。蜀軍營中,眾將再也壓不住悲痛,伏地嚎哭。


  諸葛亮緩緩閉上雙眼。

  饒鈞站在人群外,嘴唇微微發抖。

  他自幼熟讀《三國志》,也讀過《三國演義》。赴任途中經過祠廟,他也會焚香祭拜。

  然而書上的字終究是字,眼前的武侯卻像真的活過一回。

  他看見那雙因病痛而凹陷的眼睛,看見帳中閃爍的燈火,看見姜維跪伏在地,也看見大星落下時,整座蜀軍大營陷入絕望。

  一個人用盡一生,要扶起一個已經衰弱的國家。

  明知前路艱難,仍然六出祁山,直到最後一刻,他惦記的依舊是軍務,是北伐,是尚未完成的託付。

  饒鈞的視線迅速模糊,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做官的日子。

  候補、捐納、拜門、應酬,上官來文便照辦,百姓上告便設法壓下去。朝廷危如累卵,人人都知道天下出了問題,可真正願意把命押上去的人又有幾個?

  他自認讀過聖賢書,心中也曾有過忠君報國的念頭。可到了官場上,先學會的是如何不得罪上司,如何應付攤派的錢糧,如何把一樁棘手的案子拖到下一任。

  巨幕上的諸葛亮已經離世。

  帳中有人哭喊丞相,那一聲聲悲呼穿過廣場,仿佛也穿過一千六百多年,直直撞進饒鈞胸口。

  他終於忍不住,張嘴嚎啕大哭,「武侯——!」

  周圍群眾紛紛回頭,一個小孩被他嚇得往母親懷裡縮了縮。

  饒鈞卻顧不上旁人,抬起袖子抹淚,越抹越多。

  「悠悠蒼天,何薄於武侯啊!」

  蔣師爺也紅了眼睛,可他還記得他們正在微服查訪,趕緊去拉饒鈞。

  「東翁,收聲,收聲啊!」

  幾名差役圍過來,半扶半架,將饒鈞拖出人群。

  饒鈞一邊走一邊回頭,直到那面巨幕被樓房擋住,仍舊抽噎不止。

  附近觀眾望著他們的背影,議論紛紛。

  「這人入戲挺深啊。」

  「你瞅他們打扮,不像是習安人吶」

  「那怪不得了,沒見過電視,估計以為上面演的是真的。」

  回到賓館後,饒鈞坐了很久才平復下來。

  蔣師爺磨好墨,將紙鋪在桌上,「東翁,今日見聞可要記下?」

  「記。」

  饒鈞擦淨眼角,重新擺出知縣的端正神情,「明日便回咸陽,此間情形須再稟總督大人。」

  他提起筆,先寫下「續陳異境情形急稟」幾個字,隨後依照慣常文章章法,先破題,再承題,字句寫得格外方正。

  「竊維天下之治亂,視乎人心;人心之向背,征乎法度。法度有常,則奇技雖繁而眾志可定;號令無統,則城郭雖固而禍患旋生。卑職連日潛察異人所居,其樓閣摩雲,道路如砥,車無畜力而自行,燈無膏火而自耀。其男女衣制簡短,禮俗殊異,然街衢有巡,市肆有序,交易各守其則,未見公然攘奪之事。

  又其地有巨壁,能現古今人物,聲貌宛然。是夜所演,乃漢丞相諸葛武侯星落五丈原之事。帳幕、旌旗、軍士悲號,皆如親見。異人能以器物留存聲容,使千載人物復現目前,其技之精,實非尋常工匠所及。

  卑職觀其行止,紀律已成,器械極盛,決非流寇倉促聚眾之象。其所謀者尚不可知,其勢已足震動關中。伏乞憲台早定方略,慎擇使員,勿以怪誕傳聞視之。」

  寫到這裡,饒鈞停下筆。

  他本想把街上女子衣著也詳細寫進去,想了想,只用一句「衣制簡短,禮俗殊異」帶過。

  若寫得太詳細,總督大人難免要問他為何看得如此清楚。

  蔣師爺將文章讀了一遍,「東翁,此文堂皇穩重。」

  饒鈞點頭,「封好,回縣後再遣快馬送出。」

  夜深以後,幾個人各自回房。

  饒鈞臨睡前又按了兩次燈,隨後滿意地躺進柔軟的床榻。閉上眼時,腦海里仍是五丈原的秋風和墜落的隕星。

  第二天一早,他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前台依舊沒有收他們的銀子,只說住宿費用正在等統一辦法。饒鈞聽完,心裡很不舒服。

  他自認談不上清廉,逢年過節收過地方士紳的禮,遇到上官也會備下程儀。可吃飯住店不給錢,在他看來仍有失身份。


  臨走前,他讓蔣師爺在房間茶几上放下兩塊碎銀,又壓了一張字條。

  「客舍潔淨,供奉周全。暫以紋銀相酬,幸勿見卻。」

  寫完後,他才稍感心安。

  馬車駛離,沿著原路返回咸陽縣。

  越接近縣城,饒鈞心裡越踏實,高樓與鐵車漸漸遠去,路邊重新變回熟悉的土牆、麥田和村舍。偶爾遇見農人挑擔趕路,他都覺得格外親切。

  可馬車轉過最後一道土坡時,饒鈞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

  咸陽縣城外多了幾輛綠色的鐵車,城門旁站著身穿奇怪的制服、背著火器的士卒。原本守城的鄉勇縮在旁邊,長矛已經收起,幾個現代軍人正在查看進出百姓攜帶的物品。

  饒鈞手心冒出冷汗。

  蔣師爺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聲音有些低沉,「東翁,他們已經來了。」

  馬車駛進縣城,街道兩側的店鋪還開著,百姓也沒有四處逃竄,只是沿途多了不少奇怪的異人。

  縣衙門口停著一輛軍用越野車。

  饒鈞下車時,腿稍微有些發軟。

  幾名衙役看見他回來,神情古怪,想迎上來又不敢靠得太近。老門子只敢小聲說了一句:「大老爺,裡面有人等您。」

  饒鈞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氣,帶著蔣師爺走進大堂,往日他坐的位置旁,站著一名身穿軍裝的中年人。

  對方沒有碰縣衙里的印信和公文,只將一張地圖鋪在側面的長案上。幾名士兵站在堂外,槍口都朝著地面。

  中年軍官看見饒鈞,先低頭核對了一下手裡的照片,「您就是饒知縣吧?」

  饒鈞看了看照片,上面赫然是他前日在酒店登記時留下的影像。

  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他苦笑一下,「正是下官。」

  軍官笑了笑,「我叫陳定山,恭候您多時了。」

  饒鈞沉默片刻,拱手行禮,「貴部兵強械利,饒某無力相抗,亦無意讓滿城百姓受刀兵之苦。若有差遣,饒某願聽從安排。」

  他說到這裡,腰又彎低了一些,「只求將軍約束部屬,放過城中百姓。百姓愚鈍無知,與此事無涉。」

  陳定山看了他幾秒,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饒知縣,先起來。我們來這裡,不打算屠城,也不打算搶劫,需要什麼,我們都會跟你們商量著來的。」

  陳定山指了指縣衙外,「城裡秩序照常,百姓該怎麼過日子,還要怎麼過日子。縣衙熟悉地方情況,以後還要多多拜託你們。」

  他說到最後,語氣緩和下來,「我們都是一家人,自然不會對百姓做出分外之事。」

  饒鈞望著眼前這名軍官,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寫完的急稟,那封信還安安穩穩放在蔣師爺懷裡,準備送去陝甘總督衙門。

  眼下看來,送不送得出去已經很難說了。

  饒鈞再次苦笑一聲,「既是一家人,將軍請坐。」

  他仍坐在縣衙大堂的位置上,可堂外的天下,已經換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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