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二分,市政府辦公樓里仍亮著幾排燈。最後一場碰頭會剛散,幾名部門負責人抱著文件匆匆離開。走廊里腳步聲此起彼伏,兩名值班人員推著小車收集各辦公室的廢紙,準備統一送去粉碎。
林同州回到辦公室,把桌上的的內部文件鎖進牆角的保險柜。
保險柜門合上後,他又拽了兩下把手。
「林書記,您今晚還住辦公室?」
門口的工作人員探進半個身子。
「回去一趟。」
林同州坐到電腦前,將幾份工作報告複製到刻錄軟體里。
光碟機發出輕微的轉動聲,進度條緩慢向前移動。辦公內網雖然正常運作,但機密文件仍不允許通過普通網絡傳輸,需要攜帶外出必須通過光碟媒介。
他關掉電腦,目光在辦公室沙發上停了一會兒。
沙發靠背上搭著一條軍綠色的毛毯,扶手旁還放著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摺疊枕。穿越後的頭幾天,他大部分時間都睡在這。有時剛閉眼,桌上的電話就響了。最忙的一夜,他在沙發上躺了四次,加起來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最近兩天,需要林同州親自拍板的突發事件少了許多,辦公室里的電話終於不再每隔幾分鐘響一次。
他關上燈,提著公文包下樓。
政府機關的公車已經被統一調度,林同州從市政府門口搭上一輛保留運行的純電公交,坐了五站,在距離小區還有一公里多的地方下車。
車上乘客不多,車廂只開了幾盞照明燈。靠近後門的位置還坐著兩名剛結束巡邏的輔警,頭靠在車窗上打盹。
公交車駛離後,街道很快安靜下來。
沿街商鋪全部關門,遠處只有幾個重要的路口保留著路燈,昏黃的光落在空蕩蕩的馬路上,顯得格外孤單。
林同州走到小區門口時,抬手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五十八分。
樓道里一片漆黑。今日的居民供電時間已經結束,牆上的安全出口標識還靠蓄電池維持著微弱的綠光。電梯門緊閉,旁邊貼著一張通知,寫明電力管制期間暫停使用,恢復時間另行公告。
林同州拐進安全通道,爬到第七層時,他的呼吸已經明顯粗了起來。公文包也像偷偷裝進了幾塊磚,越提越沉。
他扶著欄杆繼續往上走,到了九樓,終於停下來喘了半分鐘。
當初買房時,售樓人員極力推薦二十層以上的景觀房,說視野開闊,採光充足,還能俯瞰半座城市。林同州嫌等電梯麻煩,堅持買了十樓。
如今看來,這個決定十分英明。他忽然想起一位老同事住在十八樓。那人以前逢人便夸家裡視野好,天氣晴朗時能看見遠處的秦嶺。
林同州扶著樓梯扶手,忍不住笑了一下。
現在每天上下樓,也能看見山——自己爬的。
想到老同事提著菜籃子爬十八層的樣子,他心裡竟生出幾分幸災樂禍,連腿上的酸意都減輕了一分。
走到十樓以後,林同州先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呼吸,又抬手抹掉額頭上的汗水。
他不想讓女兒看見自己扶牆喘氣。
家裡的電子鎖使用乾電池,暫時還能正常工作。林同州將手指按上識別區,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房門打開,屋裡一片漆黑。
林同州站在玄關,沒有立刻進去。
平日這個時候,客廳里總會點著一支蠟燭。穿越前,城裡很少有人把蠟燭當生活必需品,超市里那幾排貨架更多用於生日或者裝飾。限電開始以後,蠟燭一夜之間成了全城的搶手貨,原有庫存很快售罄。
本地蠟燭生產規模有限,短時間內很難補上消費缺口。政府優先向部分特殊崗位家庭配發了一批蠟燭,他們家也領到了一小箱。
女兒每天傍晚都會點上一支,放在裝滿水的搪瓷盤裡。
今天連一點光都沒有。
林同州輕輕關上門,右手慢慢摸向後腰。
特殊時期,少數重要崗位負責人經過批准,可以隨身攜帶手槍。林同州參加過射擊訓練,成績慘不忍睹。平日槍套貼在腰間,他總覺得硌得慌,回家時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
他貼著牆向客廳移動,玄關旁邊的鞋櫃沒有翻動痕跡,女兒平時穿的鞋也擺在原處。屋裡過於安靜,連廚房水龍頭滴水的聲音都聽得清楚。
他先想到有人入室盜竊,隨後又想起那些清宮電影。
什麼血滴子...粘杆處...還有什麼趴在天花板上的蒙面刺客。
奇怪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往外冒。林同州明知這些東西多半經不起推敲,黑暗裡仍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天花板上沒有趴著人,但他的心情卻一點沒放鬆。
妻子去世得早,這些年父女二人一直相依為命。穿越以後,林同州幾次提出搬到機關家屬集中居住區,那裡有統一警戒,遇到突發情況也方便照應。
女兒每次都拒絕,「那邊人對我太恭敬了,住不習慣。」
林同州拗不過她,只能讓小區巡邏人員多留意這一層。
如今屋裡沒有光,也沒有什麼動靜,他腦中最壞的猜測已經冒了出來。
林同州走過玄關,手指搭上槍套扣,正要拔槍,身後忽然衝出一個人影,一把抱住他的腰。
「將將!老爸,生日快樂!」
林同州渾身猛地繃緊,右肘已經抬起一半,聽清聲音後才硬生生停住。
「林彌!!!」
「到!!!」
身後的人笑得花枝招展。
林同州轉過身,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腕,「這種時候躲在門後嚇人,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嗨呀,我聽見你開門才藏起來的。」
「屋裡連燈都沒有,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林彌從黑暗裡湊近,臉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你不會把我當成壞人了吧?」
「我能把自己女兒認錯?」
林同州板著臉,右手卻悄悄從槍套上移開。
林彌顯然看見了他的動作,「你剛才準備掏槍?」
「...沒有。」
林彌笑出聲來。「行吧,大領導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鬆開父親,摸黑走到餐桌邊,劃亮一根火柴。
火苗亮起,先照亮她的臉蛋,又點燃桌上的蠟燭。柔和的燭光慢慢鋪開,客廳里的輪廓隨之顯現。
餐桌上放著一隻小蛋糕,旁邊擺著一碗蓋好的長壽麵。
蛋糕做得算不上精緻,表面只有薄薄一層的奶油,邊緣還露出烤得微黃的蛋糕胚。上面用切碎的水果乾拼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正中插著一根細蠟燭。
林同州看了半天,「今天幾號?」
「四月七日。」林彌雙手抱在胸前,嚴肅地說,「林大書記,您開會把自己的生日也開沒了?」
林同州愣了幾秒,終於想起今天確實是自己的生日。
這一周里,他連軸轉,每天都是忙著開會或者聽匯報。至於生日,早被擠到了腦子最角落。
「我真忘了。」
「看出來了。」林彌把他按到椅子上,「坐好,許願。」
「我都多大年紀了,還許願。」
「過生日都得許。」
「那我許明天少開兩個會。」
「不行,太敷衍。」林彌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不滿地道:「閉眼,認真一點嘛。」
林同州看著女兒噘嘴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依言閉上眼睛。
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同州默默地想:他希望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飽穿暖。希望這個國家能夠安定富強。
更希望無論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百姓,還是從現代來到這裡的人,都能有尊嚴地活下去。
願望很大,大得一支生日蠟燭根本裝不下。
林同州睜開眼,將火苗吹滅。
客廳短暫黯淡了一下。
林彌立刻重新點亮旁邊照明用的蠟燭,有些生氣,「你吹得太快了。」
林同州笑著拿起筷子,「面能吃了嗎?」
麵條上臥著一個煎蛋,還有幾根青菜,此刻已經有些涼了。
林同州挑起一筷子,送進嘴裡。
林彌坐在對面盯著他,雙手拖著腮,「怎麼樣?」
林同州立刻豎起大拇指,「真不錯。」
「你每次都這麼說。」
「確實不錯。」
林彌仍有些懷疑,伸筷子從他碗裡夾走一根麵條,自己嘗了嘗,「還行,沒煮咸。」
「你自己做的飯,還要從我碗裡檢查?」
「防止你為了照顧女兒的自尊亂夸。」
「我有那麼虛偽?」
「嘖嘖嘖,當領導的人嘛...」
林同州沒接這句話,低頭又吃了幾口面,「最近停電、限水,住得還習慣嗎?」
「還行。我以前就在家畫畫,經常三四天不出門。網絡斷了以後,最大的變化是工作沒了。」
林彌托著下巴。
「以前還能自稱自由職業者,現在徹底成啃老族了。」
「什麼啃老族,你個小娃娃才多大。」
「二十多歲,沒工作,住父親家裡,吃皇糧。條件都對得上。」
「等城市穩下來,總有適合你的事。」
林同州說完,忽然想起一個困擾自己多年的問題,「你以前在網上發畫,為什麼總有人叫你太太?」
林彌愣住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早就想問了。年紀輕輕的小孩,又沒結婚,一群人追著你喊太太,聽著怪得很。」
「那就是對創作者的一種稱呼。」
「叫老師不行?」
林彌看著父親滿臉認真,只好換了一個解釋,「你理解成畫畫老師就行。」
林同州點點頭,「這才聽起來正常。網際網路用語再發展幾年,兩代人遲早連話都聽不懂。」
林彌被他逗笑,起身從書房裡拿出一張硬卡紙,「禮物。」
林同州擦了擦手,接過來。
燭光下,卡紙上畫著一個頭髮凌亂的Q版小人,正趴在堆滿文件的書桌前。桌角放著一隻保溫杯,人物一手接電話,一手還在翻報告,眼下掛著兩個誇張的黑眼圈。
畫面角落裡還有一張窄小沙發,上面鋪著皺巴巴的被子和枕頭。
林同州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自己,「頭怎麼這麼大?」
「Q版都這樣。」
「頭比身子都大了。」
「說明您腦子裡裝的事情多。」
林同州嘴上挑著毛病,手指卻沿著畫面邊緣輕輕摸了一遍。他看了很久,最後將畫平放在桌上,「謝謝。」
林彌眨了眨眼,「這么正式?」
「禮物很好。以後找個相框裝起來。」
父女二人分吃了蛋糕。
林同州只切了一小塊,剩下的往女兒那邊推,「留著明天吃。」
「冰箱今晚沒電,放到明早可能就不好了。」
「那你多吃點。」
「你過生日,讓我負責長肉?」
「年輕人消耗大。」
「我今天連樓都沒下過。」
林同州把最後一口面吃完,「那明天多走動一下。」
簡單收拾完餐桌,他從公文包里取出筆記本電腦,又拿出那張光碟,插進外置光碟機,光碟機開始轉動。
屏幕上很快出現幾個文件夾。
林彌從後面走過來,雙臂搭在父親肩上,故意放緩聲音,「老人家,這都幾點了,還不休息?」
林同州抬手將她的胳膊撥開,又用手擋住電腦屏幕,「政府機密文件,非內部人員禁止亂看。」
「嫌頭大就趕緊去睡覺。」
「您也早點睡呢。」
林同州抬頭看她,「明天要是沒別的安排,去社區問問臨時文化宣傳崗位,你的專業能派上用場。」
林彌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我明天先去問問具體做什麼。」
「不准挑三揀四。」
「知道啦,林書記。」
她走到房門口,又回過頭做了個wink,「最多工作一個小時哦。生日當天熬夜不吉利。」
「知道了。」
「我會檢查你的。」
「趕緊去睡。」
房門關上以後,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蠟燭的火苗在電腦旁輕輕晃動,牆上的影子也跟著微微搖晃。窗外整座公寓樓沉在黑暗中,遠處稀稀拉拉亮著幾盞路燈,延伸向城區深處。
林同州將女兒送的畫靠在電腦旁,戴上眼鏡,移動滑鼠。
光碟里的第一份文件緩緩打開。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水,目光落在報告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