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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農業生產

2026-09-19 23:31:28 作者: 皖南朝天椒

  秦懷德接到電話的時候,正蹲在小區樓下看人修電動車。

  維修攤的師傅把電池倉拆開,拿表筆挨個測電芯。秦懷德看得認真,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三遍,他才聽見。

  「喂,哪位?」

  「秦師傅您好,我是社區臨時工作站的。您前幾天填過返聘登記表,還有印象嗎?」

  「有。咋了,真給我找著活了?」

  「農業工作組看過您的履歷,想請您去周邊村莊擔任農業生產顧問。您進城以前種過幾十年地,還做過生產隊的農機手,對吧?」

  秦懷德慢慢站了起來,膝蓋發出輕輕一聲響,「那還說啥呢,什麼時候去?」

  「您願意?」

  「讓老漢扛鋤頭幹上一天,晚上腰就得跟門閂一樣直不咯。教人看土、下種、伺候莊稼,我這把老骨頭還能頂點用。」

  他說完,朝維修攤師傅擺擺手,轉身便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他換上深藍色的舊外套,帶了水杯、草帽和一根木手杖,準時到了社區門口。

  農業工作組派來的電動中巴已經停在那裡。車裡坐著幾名農業技術員,還有兩名負責土地登記的幹部。秦懷德上車時,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趕緊往裡面挪了挪,給他讓出靠窗的位置。

  「秦師傅,我姓梁,西農農學院畢業的,以後跟您一組。」

  秦懷德坐下,把手杖往腿邊一靠,「種過幾畝地?」

  小梁推了推眼鏡,「做畢設時候的試驗田算不算?」

  「多大?」

  「一分多。」

  「你那叫花壇。」

  車裡頓時響起一陣鬨笑聲。

  小梁也沒生氣,跟著大家一起樂呵。

  中巴駛出城區以後,道路很快變窄。現代柏油路面邊界外戛然而止,前方接著新修整過的道路,已經比原本的土路強太多,寬正,平坦。

  昨夜剛下過雨,路面還帶著濕氣。

  柳泉村外,原先屬於周家大院的幾片田地已經插上木樁,木樁之間拉著麻繩。清查組正在重新丈量面積,村民圍在旁邊,手裡捏著剛領到的登記憑證,臉上仍帶著幾分茫然。

  中巴停穩以後,秦懷德跟著工作組下車。

  

  一名頭髮花白的村民立刻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官爺,告示上說頭一年只收兩成糧,這兩成收完,剩下真歸俺們?」

  負責登記的幹部已經回答過許多遍,語氣依舊耐心,「當然,白紙黑字,我們都要按規矩辦事。」

  「明年會不會補收?」

  「今年的規定只管今年。年底前會公布下一年的辦法,也會提前登記。誰都不能臨時跑來加租。」

  旁邊又有人問:「周家的人回來要地咋辦?」

  幹部指了指村口臨時張貼的公示,「強占、侵吞的土地已經查明,公審結果也貼出來了。原主能夠確認的,陸續返還原主;暫時找不到原主的,按人口、勞動力和實際缺地情況分配耕種。周家的人想翻案,可以去上級檢察院申訴,若是想要帶人哄搶,公安會處理。」

  圍觀的村民互相看了看。

  一位中年漢子攥著憑證,哽咽著道:「俺家三代人給周家種地,到頭來連口棺材都得求他。如今這幾畝地真能落到俺手裡?」

  幹部道:「落實在登記冊上,自然歸你。」

  秦懷德聽著村民和幹部的聊天,他背著手繞過人群,沿著田埂往前走。

  小梁趕緊拎著工具箱跟上。

  秦懷德走到一片麥田邊,彎腰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捏了捏,又搓成細條,「這邊土還行,黏性不算大,墒情也夠。」

  小梁掏出記錄表,「中壤土,含水量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秦懷德看他一眼,「你眼睛還帶刻度尺?」

  「經驗估算。」

  兩人沿田埂轉了一圈。幾片低洼地里仍有積水,麥苗根部發黃,有些葉片還帶著蟲眼。另一邊,分到土地的農戶已經開始翻地,種子裝在布袋裡,準備搶墒播種。

  秦懷德蹲到一塊田邊,用手撥開土層,「這是誰家的?」

  剛才那名中年漢子趕緊走過來,「俺家的。俺叫趙春生。」


  「準備種點啥?」

  「先撒麥種。俺想著多撒點,出苗多,秋後收得也多。」

  秦懷德從旁邊已經出苗的地里拔起幾株擠在一起的麥苗,攤在手上,「都過來看看。」

  圍在遠處的村民慢慢靠攏。

  秦懷德指著麥苗根部,「苗擠成這樣,根往哪兒長?水、肥力、光照就這麼多,誰也不能憑空多變出來。苗下的太密,稈就長得細小,穗子也小。風雨一來,成片成片的趴下。」

  趙春生仍有些捨不得,「苗多總比苗少強。」

  「你家一張炕,睡五個人還能翻身。塞進去二十個人,誰能睡踏實?」

  人群里響起笑聲。

  「莊稼也一樣。」秦懷德把那幾株麥苗放到地上,「種子撒下去容易,你們捨不得間苗,地可不會替你心疼種子。」

  他說著,用木棍在地上畫了兩個長方形,「這一塊苗擠苗,一塊按合適的量下種。好比十個饅頭,一家五口分,人人能吃上兩個;二十個人來分,有幾個能吃飽?」

  這回沒人再反駁。

  秦懷德叫人拿來麻繩,沿地邊拉出直線。

  「播種先打行。地力好、墒情足,行距可以窄一點;薄地更要留開,免得苗子之間互相爭。坑的深淺也得看土質。」

  他伸出手指比畫,「大多數種子埋到兩三個手指節那麼深。沙地容易漏風跑墒,可以埋稍深一點;黏地板結,埋淺些。地太干,先等雨,或者引水造墒。地里都是爛泥,也別急著把種子摁進去,種子在泥里喘不上氣,就爛給你看。」

  一名年輕村民低聲問道:「莊稼也要喘氣?」

  小梁接過話,「種子發芽和根系生長都需要空氣。水會把土縫全堵住,根系容易缺氧。」

  秦懷德點點頭,「他說得文氣,意思一樣。地里有水,也得有氣。」

  檢查種糧時,幾戶人家把去年留下的糧食直接裝在布袋裡,癟粒、碎粒和蟲蛀粒混在一起。趙春生還從袋底抓出一把發暗的種子,信心十足地說都能發芽。

  秦懷德把種子倒進木盆,讓人提來清水,又取了一小包鹽。

  「先用鹽水選一遍。漂上來的癟粒、蟲粒挑掉,再用清水洗乾淨。種子曬一曬,拌些乾淨的草木灰,能防潮,也能減輕一部分蟲害。」

  趙春生看著水面漂起的種子,滿臉心疼,「這得扔掉多少糧啊?」

  「這些下地也長不好。留著磨麵都比當種糧強。」

  村里仍有人捨不得按照秦懷德說的量播種。一名叫孫茂才的農戶把剛分到的三畝地翻了一遍,袋子裡的種子恨不得全撒進去。

  秦懷德看見以後,也沒當眾數落他,只走過去問:「你覺得下的種越多?糧就能越多?」

  孫茂才說道,「地里空著也是空著。多長一棵苗,興許就能多收一把糧食。」

  「那這樣。你三畝地里留出來半畝,照我說的方法種。剩下兩畝半,你自己安排。秋後分別收割、過秤。輸的人請全村喝一碗稀飯。」

  周圍人頓時樂了。

  有人起鬨道:「只喝稀飯?得放豆子!」

  「再切點鹹菜!」

  孫茂才拍著胸口答應,「行!您要輸了,可別耍賴。」

  秦懷德拿木棍敲了敲他的鞋面,「我請你喝兩碗。你先把那半畝地留出來。」

  說到肥料,村民的辦法仍是把牲畜和人的排泄物直接運到地里,有多少撒多少。有的人甚至將剛清出來的豬圈糞堆在幼苗根邊,覺得越新鮮越有勁。

  秦懷德帶著人走到村邊的糞堆旁,用手杖指著幾堆冒著熱氣的濕糞,「這些得先堆熟。」

  他讓人找來秸稈、雜草、灶灰和土,在空地上分層堆放。

  「底下鋪層秸稈,能透氣。糞便、雜草一層層疊加,中間摻些灶灰,最後覆上土保溫。隔些日子翻一遍,等裡面腐熟了,再往田裡下。」

  一名村民捂著鼻子,「還得翻?這活也太臭了。」

  秦懷德看著他,「莊稼吃飽了,才肯給你產糧食。你嫌糞臭,到了冬天只能指望老天爺下米。」

  人群里笑聲更大。

  小梁蹲到糞堆旁,補充講解生糞容易燒苗,還會把蟲卵、草籽和病菌帶進地里。


  秦懷德又讓人拿鋤頭清理田邊溝渠。柳泉村附近地勢有高有低。低洼地一遇雨便積水,高處田到了春末又容易缺墒。過去周家只顧自家的上等田,公共溝渠多年無人修整,幾段已經被淤泥和雜草堵死。

  「這邊開排水溝,接到村外的渠里。高處的田修小埂,澆水時別讓水全跑了。」

  趙春生問:「水多了還得往外放?」

  「麥根也得喘口氣。水在田裡多泡兩天,根先發悶,葉子隨後發黃。春旱時一滴水都金貴,陰雨時多留一坑都礙事。種地得看天氣,也得看地力。」

  說到病蟲害,秦懷德讓村民分散開,沿麥田慢慢走。他翻開葉片,指給眾人看蟲眼、黃斑和捲曲的葉尖。

  「每天清早沿田邊轉一圈。蟲剛起來的時候好抓,病葉少的時候好修剪。發現病葉集中燒掉,別隨手扔在田埂上。」

  小梁從工具箱裡拿出防護口罩和噴霧器,「草木灰、石灰水能處理部分小蟲。若是出現大面積蟲害,馬上找我們。」

  午後,秦懷德又給眾人講解輪作。

  村民剛拿到地,多數人只想著種麥和穀子。有人聽說豆子收成少,覺得種豆浪費好地。

  秦懷德在田邊坐下,用木棍撥著土,「收麥以後可以接上豆子。豆科能讓土地緩一緩,豆秸還能餵牲口、漚肥。坡地、薄地搭配高粱、穀子和豆類;水肥好的地中麥子和菜。全村都往一種糧食上擠,秋後家家堆著麥子,別的啥也沒有。」

  小梁接著解釋輪作能減輕部分病蟲害,還能改善土壤養分狀況。

  秦懷德聽他說完,沖村民擺擺手,「記不住那些稀奇古怪的詞也沒事。只記住一條,地也會累,年年讓它干同一種活,它遲早跟你鬧脾氣。」

  農站帶來的優質種子也在此時運到村里。包裝袋上的字和圖案讓村民看得眼花,聽說這些種子經過選育,產量和抗病性更好,許多人仍將信將疑。

  有人問:「長得真能比俺們留下的種子好?」

  秦懷德沒有替農站打包票,「光看袋子看不出來。咱規劃一塊試驗田,同樣的地、同樣的水肥,一邊種老種,一邊種新種。」

  孫茂才笑道:「又要賭稀飯?」

  「這次不用賭。地自己會說話。」

  秦懷德和小梁在村口選了一塊地勢平整、取水方便的田,劃出幾塊小區,分別種植不同品種。木牌上寫清品種、播種日期和播種量,認字少的村民則依靠顏色和圖形區分。

  試驗田圍好以後,秦懷德又把村裡的幾戶人叫到一起,「土地分到各家手裡頭,只算開了頭。溝渠、道路、水井都歸大家用,誰也別想著只顧自家田。」

  他指向村外堵塞的水渠,「上游堵住,下游就沒水。你們各家單幹,很多活都干不動。」

  「你們按鄰里關係組成互助隊,自己推選管事的人。耕牛、犁具、水車和勞力統一排班,誰先誰後寫明白。孤寡戶、傷殘戶,全村輪流幫。農忙時先救急,秋後按工日補償。誰出了幾天力、用了幾次牛,記在帳上。」

  村民們七嘴八舌商量起來,很快按照原有居住區域分成幾個互助小組。誰家有牛,誰家有犁,都一項項登記下來。

  太陽漸漸偏西,村口的臨時課堂仍沒有散。

  秦懷德蹲在一塊石頭旁,從播種講到間苗,從漚肥講到防蟲,嗓子越來越干。說到後來,他每講幾句便端起水杯喝一口,起身時還得扶一下膝蓋。

  小梁看出他腰疼,走過來勸道:「秦師傅,今天先到這裡。不急這一會,剩下的明天再講。」

  秦懷德用手杖撐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我早過了逞強的年紀。該歇就歇。」

  話剛說完,他忽然看見不遠處幾名村民正在試著播種。有人挖出的溝足有半尺深,種子落進去以後,幾乎快要找不見。

  秦懷德盯了兩眼,臉色一變,「你們幹什麼呢?」

  那幾個人停下動作,「照您說的埋種子啊。」

  「我說兩三節手指頭,你們按兩三隻手掌挖啊?」

  他拄著木棍快步走過去,腰也顧不上疼了。

  小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旁邊一名幹部笑道:「早過了逞強的年紀。」

  小梁點點頭,「嘴上確實過了。」

  傍晚時分。


  秦懷德站在村口,手杖撐著地,望著眼前重新丈量過的田地。

  他年輕時種田,只想著讓一家老小有口飯吃。後來進了城,賺得多了,土地也離他越來越遠了,那些選種、耕地的本事也漸漸沒了用處。

  如今繞了一大圈,他又站回田邊。

  大半輩子積下來的經驗,終於能幫更多的人把糧種下去,把糧倉慢慢填滿。

  小梁從後面追上來,「秦師傅,車要開了。」

  秦懷德點點頭,剛走出幾步,又回頭指向孫茂才的地,「那邊第二行還是太密。明早讓他重弄。」

  小梁在表格上記了一筆,「知道了。」

  秦懷德看著他手裡的表格,「你這年輕人還行,麥苗和韭菜應該分得清。」

  小梁笑道:「秦師傅,今天午飯吃的就是韭菜。」

  「那算你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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