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東站在馬廄門口,有些迷茫。
他穿著一身軍綠色體能服,腳下是沾著草屑的膠鞋。面前拴著一匹棕色的大馬,肩背寬厚,毛色油光發亮,黑色鬃毛被早上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李向東看著馬,馬也看著李向東。
一人一馬隔著兩步遠,誰也沒有先動。
過了一會兒,馬似乎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偏過腦袋,鼻孔猛地張開。
「噗——」
一個響鼻打得又大又響,溫熱的水汽險些噴到李向東臉上。
李向東後退半步,抹了把鼻尖,「你還有意見了?」
馬嚼了兩下嘴裡的草料,轉過身去,只留給他一隻肥碩的屁股。
三天前,李向東接到復員動員通知,帶著退伍證和原部隊檔案,到臨時徵兵處報到。
他原先是共和國陸軍坦克兵,開過老裝備,也摸過新車。雖說退伍幾年,手藝多少有些生疏,但底子還在。接到動員通知時,他整整興奮了一晚上,翻箱倒櫃找出當年的照片,又把自己年輕時戴坦克帽的樣子看了好幾遍。
第二天去報到,他甚至在路上想好以後開著坦克接受首長檢閱時的光榮場面。
分配表貼出來時,他擠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終於在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華夏復興軍新編第六旅第三騎兵團二營五連二排。
專業欄寫著兩個字:騎兵。
李向東站在表前愣了足足半分鐘。
旁邊一個年輕人探頭看了眼,滿臉羨慕,「哥,你分到騎兵了。」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李向東轉頭看他,「你覺得這是好事?」
李向東當場拿著分配單衝進徵兵辦公室。
辦公室里坐著一名戴眼鏡的幹部,桌上擺著厚厚幾摞檔案。他大概已經遇到過不少對分配結果有意見的人,看見李向東進來,臉上立刻掛起一種熟練的笑容。
「同志,有什麼問題?」
李向東把分配單拍在桌上,「我原來是坦克兵。」
幹部扶了扶眼鏡,「檔案上寫著呢,我們知道。」
「那你們給我分匹馬?」
「騎兵也屬於機動力量。」
「這兩個機動是一回事嗎?」
幹部裝模作樣思考了一會,「從任務性質上看,存在一定相似性。」
「哪兒相似?」
「都能快速移動。」
李向東被氣笑了,「老子以前好歹是坦克兵。什麼百式,九十九A我不敢想,九十九式、九十六式總能安排一輛吧?再不濟給我輛五九也行啊。現在倒好,五對負重輪沒見到,給我分了個四條腿的。」
幹部很有耐心,「你先別急。你看,馬披上重甲,也有裝甲防護。你手裡再拿一挺班用機槍,或者背個40火,火力也有了。」
李向東瞪著他。
幹部繼續分析:「馬吃草,不燒柴油,屬於新能源載具。你是二十一世紀的坦克兵,現在改當十九世紀的坦克兵,專業跨度不算大。」
辦公室里另一名工作人員沒忍住,低頭咳了幾聲。
李向東指著幹部,半天沒找到合適的話,「你們管這叫什麼?」
幹部略作思考,「生物坦克。」
「我看你像個坦克!」
幹部起身繞過桌子,客客氣氣地扶著他的胳膊,把他往門外送。
「李向東同志,組織上是根據整體需要安排的。你有機械化部隊的經歷,紀律性強,方向感也好,學習騎術以後還能帶其他人。」
幹部把他送到門外,又從裡面關上門,只留下一句叮囑,「對馬溫柔一點哦。現有馬匹數量也很緊張,那匹馬只是訓練用,還沒正式分給你。」
李向東站在走廊里,盯著緊閉的房門,罵了整整兩分鐘。
罵完以後,他拿著分配單去了營區。
三天時間過去,他發現重新適應軍營生活比自己預計得快。
清晨起床號一響,他幾乎下意識坐了起來。三分鐘穿衣,五分鐘洗漱,出門前還能順手把床鋪抻平。
第一次整理內務時,連隊裡的幾個新兵蛋子還在研究被子怎麼折出直角,李向東已經把豆腐塊擺在床頭,邊角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負責檢查內務的班長站在他床邊,看了兩眼,「以前當過兵?」
「坦克兵。」
班長伸手按了一下被角,「退伍幾年了?」
「六年。」
班長拍了拍他肩膀,感慨道,「不錯,手藝沒丟。」
李向東看著那床被子,也有些感慨。
有些東西平時藏得很深,一聽見哨聲,全從骨頭縫裡冒出來了。
體能訓練也沒有想像中難熬。
第一個負重五公里跑下來,他喘得厲害,第二天便緩過來不少。第三天早操時,他甚至還能一邊跑,一邊提醒旁邊二十出頭的新兵調整呼吸。
真正讓他頭疼的是騎馬。
負責教他們的是一名內蒙古籍士兵,名叫巴特爾,過去在邊境連隊服役,退伍後一直在西安做畜牧工作。穿越以後,營區從周邊村鎮和原有馬術俱樂部徵調來一批馬匹,他便被臨時抽來當教員。
巴特爾個子不高,腿有些羅圈,往馬背上一跨,人和馬像長在了一起。
輪到李向東上馬時,情況便沒那麼從容了。
「左腳踩鐙,手扶鞍橋,右腿過去。」巴特爾站在旁邊說道。
李向東照做,左腳剛踩進馬鐙,馬便向旁邊挪了一步。
他跟著蹦了一步。
馬又挪一步。
他又蹦一步。
旁邊等待訓練的士兵整齊地轉過臉,假裝在看風景。
李向東扯住韁繩,「TNND,它故意的吧?」
巴特爾摸了摸馬脖子,「它在試探你。」
「什麼?」
「看你好不好欺負。」
李向東低頭看著馬,馬也偏過腦袋看他,「這東西眼神挺欠揍。」
「你可打不過它。」
「我以前那輛車可不敢這麼看我。」
「你那輛車也不會撩後蹄踹你。」
最後在巴特爾的幫助下,李向東總算爬上馬背。
馬剛邁出第一步,他的身體便向後一仰。走到第三步,他已經把韁繩攥得像兩根救命稻草。
巴特爾牽著馬慢慢繞場,「腰放鬆。」
「我挺放鬆的!」
「你的腿在夾它。你夾得越緊,它越以為你讓它快走。」
李向東立刻松腿。
馬忽然停下,低頭去啃地上的草。
李向東坐在馬背上,沉默了片刻,「發動機熄火了?」
巴特爾樂的合不攏嘴,「你看這馬多好,沒油了路邊吃兩口。你那坦克行嗎?」
「坦克可不會走著走著拉一地。」
馬像聽懂了,嘴裡發出不滿的哼聲,尾巴一甩,抽在他小腿上。
幾天下來,李向東也漸漸想明白了這次編制調整的原因。
現代坦克放到十九世紀中期的戰場上,雙方差距大得像天頂星人打美軍。可坦克離不開燃油、潤滑油、履帶、軸承和維修保障。
當下的習安沒有一條通往外部的鐵路,公路只到穿越邊界為止。再往外走,官道狹窄,橋樑承載能力有限,路面一下雨便會變成泥塘。
幾十噸重的裝甲車輛沿古代道路長途行軍,油料消耗只是其中一項麻煩。真要從習安開到數百里外作戰,敵人可能還沒見到,坦克都得趴窩一片。
油料更是緊缺物資。
自從城市進入緊急狀態,別說私人車輛了,就連政府機關和各單位的公務出行都全面縮減。能夠使用純電車輛的崗位,全部換用純電車輛。
柴油和汽油要優先留給發電、工程機械、運輸、醫療救援和軍事行動。
在這種條件下,大規模恢復騾馬運輸幾乎是必然結果。
騾馬速度慢,卻能走土路、山路和田埂。沿途有草料就能補充體力,不需要煉油廠和加油站,普通鐵匠也能處理馬掌。
李向東心裡依舊惦記他的坦克,嘴上卻不再天天抱怨。
他們這一批人學會基礎騎術以後,還得分到各連隊,繼續訓練新兵。現有馬匹數量有限,每天只能分批輪換。
一部分人學騎馬時,剩下的人進行體能訓練、隊列訓練和實彈射擊。
第四天下午,輪到李向東所在的班打靶。
武器發下來以後,他捧著手裡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看了半天。
李向東拉開槍機,看了一眼槍膛,嘟囔,「坦克沒了,自動步槍也沒了。」
班長從旁邊經過,「你有意見?」
「沒有,就是感慨部隊技術進步得挺快。」
「哪裡進步了?」
「幾天時間,從十九世紀中期進步到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
班長瞥了他一眼,「你再多說兩句,晚上給你安排值班。」
李向東低頭裝彈。
射擊開始以後,靶場上很快響起一陣清脆的槍聲。
五六半的後坐力不算大,李向東打完第一組,成績還不錯。報靶員舉起成績牌時,他身邊幾個年輕兵紛紛扭頭看他。
黃昏時,訓練結束。
李向東往營房走,路過馬廄時,那匹棕色大馬仍在正低頭吃草。看到他過來,馬抬起腦袋,鼻孔動了動。
李向東停下腳步,「明天又是你?」
馬嚼著草,沒有理他。
李向東走近一些,伸手摸了摸它的額頭,「行吧,新能源就新能源。」
馬忽然高高抬起前蹄。
李向東被嚇了一跳,連忙後退。
棕色大馬咧著嘴,得意的嘶鳴起來。
馬廄里傳來巴特爾的聲音,「它這是喜歡你,跟你開個玩笑。」
李向東腳步一頓,回頭罵道:「你少替它說話!」
夕陽落在營區圍牆外,操場上的士兵還在跑步,靶場方向偶爾傳來零星槍聲。
這支剛剛重新組建的軍隊,正在用一種誰也沒預料到的方式,一步步走回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