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下午,平涼府城上空的天氣陰沉得厲害。
午後剛過,東城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守門兵丁探頭望去,只見一匹棗紅色的大馬沿著官道疾馳而來,馬腹兩側全是白沫,背上的驛卒爬得極低,身上的號衣早被泥水浸透,遠遠看去像剛從河溝里撈出來。
「讓路!總督衙門六百里加急!」
驛卒尚未到城門下,嗓子已經喊啞了。
幾個挑擔進城的百姓慌忙往旁邊躲。守門把總原本還想上前查驗,瞧見驛卒胸前護著的黃布公文袋,立刻揮手命人搬開拒馬。
棗紅大馬沖入城門時腳下一滑,險些連人帶馬栽倒。驛卒猛扯韁繩,馬蹄在石板上擦出刺耳的響聲,踉蹌幾步才重新站穩。
把總趕緊上前扶住馬頭,「兄弟,從哪兒來的?」
「蘭州。」
驛卒喘得胸口起伏,他說完便從懷裡掏出驛牌,手指凍得發僵,試了兩次才遞出去。
把總看了一眼,沒敢繼續耽擱,立刻派兩名兵丁護送。驛卒連馬都沒換,沿著城中大街直奔府衙,泥水一路從馬腹滴到衙門口。
平涼知府郭廷鈞正在二堂聽糧房匯報春賑。
今年雨水來得早,城外幾處道路泥濘難行,涇州方向運來的糧車已經延誤了兩日。糧房書吏正指著帳冊解釋損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房站在廊下稟報:「府尊,總督衙門加急公文,驛卒已經到了儀門外。」
郭廷鈞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蘭州來的?」
「正是。」
「送進來。」
驛卒被領進後堂時,腿已經有些發軟。他跪下行禮,從懷中取出封套,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郭廷鈞沒有讓旁人接,自己走下座位,先看封套上的驛遞印記,又檢查火漆和騎縫處的關防。
陝甘總督關防清清楚楚,封口也沒有拆動的痕跡。
他臉上的神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總督衙門平日發往各府的公文,大多經承宣布政使司或按察使司轉遞。直接加急送到平涼知府手中,事情恐怕不會小。
「把驛卒帶下去,先給碗熱湯,再請郎中看看。」
驛卒拱手應下,被門房扶了出去。
郭廷鈞回到案前,拆開封套。
他讀到一半,眉頭便皺了起來。
糧房書吏站在堂下,大氣也不敢出。知府把公文看完,又從頭細讀了一遍,隨後將紙折起,沉聲吩咐:
「請平涼營沈副將、杜游擊,再請孟同知、糧捕廳和驛傳房主事前往後堂議事,越快越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今日送來的這封公文,衙門裡誰也不准打聽。」
差役們領命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幾名官員陸續趕到後堂。
平涼營副將沈宗武年近五十,身材魁梧,走路時靴底踩得地板發響。他身後跟著平涼營游擊將軍杜成岳,三十出頭,膚色黝黑,腰間佩刀,進門後先掃了一眼堂內眾人,才抱拳行禮。
孟同知來得稍晚,官袍外還罩著一件半濕的披風。他主管府內糧餉、驛務和地方差事,平日裡最怕碰上加急軍務,進門看到沈宗武和杜成岳都在,臉色便有些不自在。
眾人落座以後,郭廷鈞沒有繞圈子,直接將總督公文放到桌上,「咸陽縣遞出急報,西安府一帶出了大事。」
沈宗武抬起頭,「民亂?」
「比民亂更古怪。」
郭廷鈞將咸陽知縣急報的內容簡要說了一遍。
孟同知先忍不住開口:「府尊,這急報是咸陽知縣親筆所寫?」
郭廷鈞看了他一眼,「總督衙門已經核驗過」
孟同知咳嗽了一聲,不再說話。
糧捕廳陳主事皺著眉道:「一座府城,說沒就沒了?那城牆幾十里,屋舍百姓何止十萬。就算地龍翻身,也該留下斷壁殘垣。」
郭廷鈞沒有接話,只把總督公文推到桌案中央,「咸陽知縣再怎麼樣,總督衙門不會陪他一起發瘋。」
陳主事低頭看了看公文,不吭聲了。
杜成岳一直坐在末位,此時才開口道:「總督怎麼吩咐?」
郭廷鈞道:「選派可靠員弁和精銳馬兵東進,沿涇州、長武、邠州一路查訪。核實西安府異變。」
「若是遇到那些怪人呢?」沈宗武問。
「不得輕啟衝突。」郭廷鈞將這句話反覆重複幾遍。
孟同知捻著鬍鬚,試探著問:「府尊準備讓誰去?」
郭廷鈞看向沈宗武。
沈宗武略作沉吟,「這趟行程要經過不少地方,依末將看,挑三四十騎最妥當,由一名千總領隊,再配一名文官。」
杜成岳忽然道:「我去。」
幾個人都看向他。
沈宗武皺眉:「你是營中游擊,這點差事用不著親自跑。」
「事情小不了。」
杜成岳坐直身體,「我熟悉那一帶,也帶兵去過涇州剿過匪。真遇到事,也不會自亂陣腳胡言亂語。」
沈宗武聽出來他在諷刺咸陽知縣,又看了他片刻,「你可想清楚。若真有古怪,這趟差事未必輕鬆。」
「總不能讓總督大人親自去看。」
沈宗武瞪了他一眼,「休得胡言,到了外頭也這樣說話,早晚讓人賞你軍棍。」
郭廷鈞抬手止住兩人,「杜游擊帶隊可以,但此是茲事體大,仍需再派一人前往。」
他看向孟同知。
孟同知的手指微微一僵,趕緊低頭喝茶。
郭廷鈞卻沒有點他的名字,「候補同知許敬修如今可在府城?」
孟同知鬆了口氣,心中一顆大石頭落地,馬上答道:「還在。他前些日子協助清查驛站錢糧,文書做得詳細,想必是極為合適的。」
「叫他前來。」
許敬修很快趕到後堂,他四十歲上下,身形清瘦,聽完事情經過,臉上雖有驚色卻仍點頭應下。
郭廷鈞對二人告誡,「行軍應敵歸杜游擊,你們二人一文一武,誰也不許越過對方自作主張。有爭議時,必須穩妥行事。」
人員定下以後,杜成岳回到營中,先讓各隊呈上名冊,只挑騎術好、膽子大的馬兵。凡在涇州、長武一帶有親族牽扯的,一律剔除;喜歡喝酒鬧事的,也不要。
他在校場上逐個看人,又逐匹查馬。
四十名騎兵牽著坐騎排成兩列。雨剛停,校場上泥濘不堪,馬蹄踩下去便陷出一個坑。
杜成岳又挨個檢查了眾人的馬匹、弓刀、鳥槍和火藥。鳥槍只帶十餘杆,火藥裝在油紙包和皮囊中,另外配了弓箭,防著一路潮濕誤事。
另一邊,府庫和驛站也忙了起來。
府庫連夜撥出銀兩、炒麵、肉乾、豆料、備用馬掌和修蹄工具。兩名老驛卒被臨時抽調出來充作嚮導,另派兩名書吏跟隨許敬修,專門謄寫沿途記錄。
驛傳房分別向涇州、長武方向發出公文,要求沿途驛站準備換馬、草料和住宿,卻沒有寫明此行真實目的,只說總督衙門派員查辦緊急公務。
當天夜裡,郭廷鈞又將杜成岳和許敬修叫到府衙。
後堂只點了三盞燈,桌上鋪著從平涼到西安的驛路圖。郭廷鈞指著路線道:「沿途所見所聞,需一一詳細記錄,行事務必小心,切莫打草驚蛇」
許敬修應道:「下官明白。」
「很好。」
郭廷鈞轉向杜成岳,「若事情屬實,切莫輕啟戰端,如今時局不穩,風雨飄搖,我等切不可讓聖上過多操勞。」
杜成岳抱拳,「卑職明白。」
郭廷鈞送走二人,後堂里又安靜了下來,窗外風吹過樹梢,屋檐上殘留的雨水一滴滴落進石槽。
四月八日清晨,天剛微亮,平涼府東門緩緩打開。
城牆外籠著一層薄霧,官道被昨日的雨泡得發軟。四十名馬兵已經披掛整齊,武器和乾糧都綁在鞍後。兩名嚮導走在前面,許敬修和書吏處於隊伍中段。
許敬修換了一匹性子溫順的青馬,雙手握著韁繩,坐得端正,只是臉色有些緊繃。
杜成岳騎馬從旁邊經過,看了他一眼,「許大人,昨晚睡得如何?」
「尚可。」
「許大人可會騎馬?」
「君子六藝,在下自然習得。」
杜成岳笑了一聲,策馬到了隊伍前方。
他抬手點出六名騎兵,「你們先走,前後二十里探路。過了驛站便換人。發現任何情況,先回來稟報。」
六騎脫離隊伍,很快沒入晨霧當中。
馬蹄踩過濕軟的官道,聲音起初雜亂,後漸漸合成一片。許敬修坐在隊伍中段,回頭看了一眼平涼城牆,隨後收回目光。
晨霧緩緩吞沒了人影。
城門下,孟同知一直望著那條官道,直到最後一面小旗也看不見了,才低聲說道:
「但願咸陽知縣真是嚇糊塗了。」
郭廷鈞沒有搭理他。
總不能總督大人也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