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凌晨一點四十,雨還沒有停。
雨點砸在彩鋼板屋頂上,細細密密,偶爾一陣風卷過來,雨聲猛地加重,屋檐下的水順著排水槽往下沖,在板房門口匯成一條渾黃的小水溝。
賀明遠推開門,彎腰走進屋裡,先把懷裡夾著的文件放到桌上,又扶著門框站了幾秒。
屋裡很安靜。只有一盞應急燈亮著,白光照在床鋪、桌子和牆角摞起來的幾箱方便麵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雨靴。靴筒上沾滿泥漿,褲腿一直濕到膝蓋。左腳剛從靴子裡拔出來,襪子便「啪嗒」一聲落在地上,濕得像剛從水盆里撈出來。
他彎腰把襪子撿起來,右腳那隻也沒能倖免。兩隻襪子一擰,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很快積起一小攤。
他把襪子掛在暖氣管旁邊的鐵架上,又從箱子裡翻出一雙乾的。接著拖過椅子坐下,腰剛挨到靠背,整個人便往下滑了一截。
從昨天出事到現在,他幾乎沒有真正坐下過。
塌方區域的人員撤離、搜救、積水抽排、礦洞加固、事故區域封鎖,每一項都得有人盯著。傍晚搶險剛告一段落,他又把各工區負責人和班組長全叫到臨時會議室,開了一場安全生產會。
會議一直開到凌晨一點。
幾個剛從泥水裡爬出來的班組長坐在塑料凳上,眼皮直往下掉。賀明遠說到排水溝清理時,靠門的老周腦袋一沉,險些栽進前排人的後頸里。
賀明遠當時停下,看了他一眼。
老周猛地驚醒,抹了把臉:「賀工,我聽著呢。」
「我剛才說什麼了?」
會議室里憋出一陣笑聲。
賀明遠也沒追究,只讓人給老周倒了杯熱水。誰都累,大家天天盯著產量,每個人都不容易。
可有些話必須趁熱說。昨天那場事故沒有造成人員死亡,已經算得上萬幸。再來一次,誰也不敢保證還有這樣的運氣。
賀明遠伸手揉了揉後頸,目光落到桌上的生產匯報。紙頁邊角已經捲起,封面上還沾著幾枚黑色指印。他把文件翻開,最上方兩行數字格外刺眼。
四月六日,全區域一千零五十噸。
四月七日,合計出煤三百五十噸。
他看了許久,拿起筆,在兩個數字下面各畫了一道線。
一千零五十噸已經是接管以來的最高值。
原有礦井分散,全靠人力,礦道布局亂得像村口老槐樹的根。有些小礦連一張像樣的井下圖紙都拿不出來,問礦主已經採到哪一層了,對方拿手往山里一指,說「就在那一片」。
至於「那一片」究竟有多大,煤層怎麼走,誰也說不清。
現代設備運進來以後,產量確實漲得快。現代機械節省了不少人力,井下照明、通風和排水條件跟著改善。可礦山的擴產終究有自己的規矩。
掘進礦道需要時間,通風量得重新核算,排水能力要跟著採區深入不斷增加。設備數量、運輸道路承載能力、洗選能力,每一環都卡著產量上限。
多開一個工作面,地面上至少要多出一串配套設備。電纜、水泵得、支架還有炸藥。人員可以臨時招募,技術骨幹可以從城裡找。但設備,礦井搭建,不會一夜之間就從地里長出來。
想把日產量翻一番,咬咬牙還能幹。
從一千噸干到一萬噸,靠的估計是做夢。
賀明遠想起兩天前的協調會,投影幕布上,一條紅色曲線從四月初一路抬升,到月底時直直頂在「一萬噸」上。仿佛只要滑鼠往上一拖,礦井就能跟著增產。
沒人敢笑這個數字。
煤炭庫存數字一直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眾人肩上。礦區多出一噸煤,城裡的電廠便能多撐一會兒。
可礦井也會塌,人也會死。
賀明遠把筆丟到桌上,抬手按住眉心。
窗外一輛抽水車緩緩開過,黃色警示燈在雨幕里閃了幾下。發動機的聲音漸漸遠去,屋裡重新只剩下雨聲。
桌角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賀明遠睜開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秦煤集團的唐碩。
礦區原本沒有移動通信信號。還是調來的兩輛通信保障車,在山頂架起臨時基站,覆蓋範圍不算大,至少能讓幾個主要礦區保持電話聯繫。
信號時好時壞,風雨一大,通話聲便像隔著一層布。
賀明遠接通電話,靠回椅背,「喂,小唐啊,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說完還咳了一聲。
電話那頭先傳來一陣雜音,隨後響起唐碩刻意壓低的聲音,「賀工,您還沒睡吧?」
「你都打過來了,我說睡了有用嗎?」
「那倒也是。」唐碩頓了一下,聲音里的興奮終於藏不住了,「賀工,好事。」
賀明遠看了眼桌上的產量表,「怎麼,老天爺開始從天上下煤炭了嗎?」
「嗨呀,工業恢復委員會剛把新的能源調度方案發過來了。我在值班室核對了三遍,好消息啊!」
唐碩說得很快,後面半句話幾乎連在一起。
賀明遠坐直了一些,「說重點。」
「委員會重新摸排了全市工業生產和用電情況,原先的煤炭增產方案要重新調整。他們承認,之前給礦區定的增長速度脫離了實際條件。」
「新的方案里,居民供電時間還要繼續縮短。普通小區每天保留兩到三個小時,主要滿足做飯、燒水、充電和電梯集中運行。夜間路燈供電範圍繼續縮小,只保留醫院、指揮中心、重點路口和治安巡邏區域。」
「部分耗能企業暫緩開工審批。已經開工的,也要重新核定負荷。這樣算下來,全市平均用電負荷可以降到1.1吉瓦。」
電話里的雜音響了幾秒。
唐碩提高音量:「極限情況下,能降到0.9吉瓦。」
唐碩吸了口氣,繼續道:「我們重新計算了煤炭產量增長曲線。月底前,礦區日開採量達到三千五百到四千噸即可。五月底達到八千噸,六月底達到一萬二千噸。到六月底,煤炭供應能夠覆蓋核心消耗,並開始緩慢補充庫存。」
賀明遠握著筆,半天沒有落下去。
雨聲敲在屋頂上,電話那頭有人走動,似乎還撞翻了什麼東西。唐碩低聲說了句「你慢點」,隨後又把話筒貼近。
「賀工,現在依舊很艱難,可總算能幹了。月底四千噸,我們把幾個條件好的礦擴一擴,再把設備和人員集中調度一番,應該有機會。」
賀明遠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那股鬱悶了幾天的東西,終於鬆動了一些。
一萬噸的指標懸在頭頂時,他連事故都不敢多想。今天傷了人,明天便得想著怎麼把損失的產量追回來。安全會上說得再嚴,產量數字一到,現場的人總會急。
四千噸仍舊困難,但至少是個有可能達到的目標。
「文件什麼時候下發?」他問。
「正式文件天亮前發到各個礦區指揮部。我怕您今晚睡不著,先給您報個信。」
「你這話說晚了,我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
「那您現在能睡了。」
賀明遠看著窗外黑沉沉的雨幕,嘴角終於動了一下,浮現出一絲笑容,「你小子凌晨兩點給我打電話,把我叫清醒了,再勸我睡覺?」
唐碩在電話那頭嘿嘿笑了兩聲。
賀明遠把草稿紙拉到面前,語氣重新嚴肅起來,「既然增長壓力緩下來,明天的計劃跟著調整。事故礦井復工前把頂板、排水還有通風全部都檢查一遍。幾個擴產工作面重新做風險評估,達不到安全條件的先別擴展。」
「明白。對了,賀工,設備和人員怎麼分配?」
「你們先拿出一版方案我看看。原先鋪得太開了,到處都缺人,到處都缺設備,看起來熱鬧,實際一天到晚都在救火。」
唐碩應了一聲。
「勘探隊那邊有消息嗎?」
「下午發回來一組初步數據。資料上的老鑽孔位置大致能對上,他們正在沿計劃修路。雨太大,打孔進度慢,今天只完成了一個驗證孔。」
「蒲城和白水方向的接管車隊已經出發了。地方工作人員先去談礦權和人員安置,能接著用的設備儘量保留。」
「那邊的道路情況很差,讓車隊別著急。陷一輛車,後面幾十輛都得堵著看熱鬧。」
「已經通知了。先到沿途村鎮建立前進站,天亮再繼續。」
「行。」
...
與此同時,幾十公里外的山路上,勘探小隊的探照燈正穿過雨幕。
一台履帶式推土機在前方緩慢開路,鏟斗將泥漿和碎石推向兩側。
技術員披著雨衣,舉著手電核對地圖。
現代礦山資料里,地下煤層的位置清清楚楚。真正站在一百六十多年前的荒山上,地貌、道路和村落全變了模樣,資料上的坐標只能提供大致方向。
他們必須重新測量,重新定位,再用鑽孔確認煤層厚度、埋深和頂底板條件。
雨水順著他的帽檐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臉,朝鑽機方向喊道:「這個孔打完就收工,天亮再繼續!」
鑽機旁的人抬手示意聽見了。
更遠處,通往蒲城、白水縣的道路上,一支龐大的車隊停在泥濘的驛道旁。
挖掘機、重型卡車、通信車排成長隊,車燈在雨霧中連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光帶。幾名當地嚮導裹著蓑衣站在路邊,看著那些鋼鐵機器,連話都忘了說。
帶隊幹部從駕駛室跳下來,一腳踩進泥坑,半條褲腿頓時濺滿泥點。
車隊前方,工程人員已經架起照明燈,開始檢查一座被雨水沖壞的小橋。他們要負責道路改造以及渭南方向礦區接管和擴產的工作。
銅川礦區的板房裡,賀明遠合上文件,把燈調暗了一檔。
他躺到床上,鞋還擺在門邊,濕襪子掛在鐵架上,一滴水隔上半分鐘便落下來,敲在塑料桶底。
賀明遠閉上眼。
他今晚總算可以睡個好覺了。